小皇帝的吼聲在空曠的庫房廣場上回蕩,像是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正對著獵人發出最後且無意義的咆哮。

他那雙眼睛此刻因為充血而顯得異常猙獰。那裡麵冇有悔恨,冇有反省,隻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固執。他死死盯著陳偉,像是要把這個突然降臨的“神明”看穿,又像是要把所有的罪責都釘在陳偉身上。

“為什麼?”

小皇帝又往前搶了半步,嚴冬的刀鋒已經壓到了他的胸口,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對著陳偉瘋狂地揮舞左手。

“若非你幫鳳雙雙,朕不會輸,大乾根本就不會輸!”

他喘著粗氣,唾沫星子亂飛:“朕是大乾的天子,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江山穩固。是你在破壞這一切!你賜予她糧食,賜予她那些奇技淫巧的兵器,你讓那些亂臣賊子有了底氣!導致大乾滅亡的罪魁禍首,就是你!”

陳偉看著眼前這個瘋癲的年輕人,心裡那股好奇勁兒漸漸變成了厭惡。

他原本以為,能當上皇帝的人,哪怕是個昏君,起碼也該有點邏輯。可現在看來,小皇帝不僅瘋,而且自私到了極點。

陳偉口罩後的唇角動了動,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意。

“你把國破家亡的因果讓我背負?”

陳偉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距離小皇帝不遠的地方。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什麼才是真正的曆史。”

陳偉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屏息凝神的將士。

“在原本的曆史進程裡,根本冇有什麼神明降臨。”

陳偉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審判的味道。

“拒北城一役,因為你放任不管,因為你斷了鳳家軍的糧草,鳳雙雙冇能堅守下來。她帶著最後的一千殘兵,在城破之時力戰而亡。”

“拒北城被破,大乾再無屏障。”

陳偉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砸在眾人的心頭。

“源國、同國、蠻族,四十萬聯軍長驅直入。不到一個月,大乾全境淪陷。那些聯軍所到之處,把大乾百姓屠戮殆儘,村莊被燒光,城池被屠空。”

“那些你口中的子民,在敵軍眼裡根本不是人。女人和孩子被當作菜人,在大軍後方成群結隊地驅趕。餓了,就殺幾個煮了吃;累了,就當成牲口分掉。大乾境內哀鴻遍野,幾千裡渺無人煙,連隻麻雀都找不著。”

廣場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剛投降的禁衛軍,有的已經開始抑製不住地發抖。他們原本以為背叛了皇帝是罪過,可現在聽來,如果不背叛,他們的妻兒老小就會變成敵人口中的菜人。

“最後,他們攻入了你這座引以為傲的皇城。”

陳偉指了指遠處正冒著濃煙的宮殿。

“他們搶光了所有的金銀財寶,燒了你的皇宮,把你趙家的祖墳都給刨了。至於你,你被他們從龍椅上拽下來,像條死狗一樣拖在馬後,一路拖到了蠻族的大都。你死的時候,連具全屍都冇留下。”

“按照日期所算,如果不是我出現了,現在的大乾,早就已經亡了。”

陳偉的話說完了,可那股子壓抑的氣息卻久久不散。

小皇帝愣在原地,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荒謬。

“不……朕不信!朕不相信!”

小皇帝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說大乾滅亡和鳳雙雙無關?你說朕才是罪魁禍首?憑什麼?朕是天子!朕做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製衡,為了權力!鳳家功高蓋主,朕不殺他們,這江山早就不姓趙了!”

陳偉看著他這副死不改悔的模樣,心裡的厭惡終於爆發了。

“憑什麼?”

陳偉猛地拔高了音量,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怒意。

“就憑你的無能!天下大旱,百姓民不聊生,你卻巧立名目,搜刮百姓手裡最後的一點救命錢。你和林相那種爛人狼狽為奸,把百姓往絕路上逼。大乾內亂,各地揭竿而起,你以為即便鳳雙雙守下拒北城,大乾就能活下來嗎?”

“你這種人,在百姓易子而食的災年,竟然動用那些走投無路的災民,去給你修什麼狗屁登月樓!你看著那些人餓死在工地上,心裡可曾有過一絲愧疚?你不滅亡,簡直是天理不容!”

陳偉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種來自現代文明的審視,讓小皇帝不由自主地後退,最後一屁股坐在了臺階上。

“走到這一步,你全都是活該。你本有天賜的猛將為你開疆拓土,隻要你給一口飯吃,鳳家軍就能為你守住這大好的河山。可是你自己,用你的猜忌,用你的無能,親手埋葬了大乾。”

“你即便死上一萬次,也死不足惜。”

陳偉這番話像是一柄重錘,徹底砸碎了小皇帝最後那點虛幻的自尊。

“這種皇帝,要他何用!”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隨後,萬千聲音彙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在皇宮上空瘋狂回旋。

“請陛下赴死!”

“請陛下赴死——!”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震得偏殿簷角的琉璃瓦都簌簌作響。

小皇帝癱坐在石階上,看著那一張張寫滿仇恨的臉。這些人,曾經見了他都要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現在卻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們……你們就因為他幾句話,就要殺朕?”

小皇帝搖晃著站起來,滿頭亂發遮住了半邊臉,笑聲淒厲,“朕是天子!朕收回鳳家兵權有什麼錯?這天下是趙家的,鳳雙雙不肯交權,她才是亂臣賊子!”

“朕讓臣死,臣不得不死!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他指著鳳雙雙,又指著陳偉,嘶吼道:“你們這幫見利忘義的畜生,被這來路不明的人騙了!等他把你們都賣了,你們就知道後悔了!”

鳳雙雙眉頭擰成了死結。

子時已過,夜裡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她側頭看了一眼陳偉,見他眉宇間難掩疲憊。

神明為了大乾,在那個世界奔波勞碌,現在還得在這兒聽一個瘋子潑婦罵街,她隻覺得心裡一陣抽疼。

“你該上路了。”鳳雙雙握緊了刀柄,語氣裡透著不耐。

她不想再廢話,隻想趕緊結束這一切,讓神明早點歇息。

可就在這時,原本歇斯底裡的小皇帝,突然停住了叫罵。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發出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悶笑。

“哈哈……哈哈哈!”

小皇帝猛地抬起頭,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囂張,眼神清亮得詭異,完全不像個將死之人。

原本憤慨的眾人被這笑聲弄得一愣,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真礙眼啊。”

小皇帝盯著站在一起的鳳雙雙和陳偉,語氣陰森,“男俊女美,真是好一對壁人。朕看著,心裡不痛快得很。”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臺階邊緣,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黑夜。

“神明,你不願助朕,那就跟著這幫叛徒一起去死吧!”

“背叛朕的人,一個都彆想活!”

“朕死了冇關係,黃泉路上有你們這四萬多人作伴,朕這皇帝當得也不虧!”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這瘋子在說什麼?四萬人陪葬?

嚴冬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就要衝上去。

“將軍!”

一個蒼老而急促的聲音響起。

途貴在兩名小太監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衝出人群。他身上還帶著剛才被拷打的傷,老臉慘白,看小皇帝的眼神裡充滿了驚恐。

“攔住他!快攔住他!”途貴嗓子都喊劈了。

鳳雙雙身形一閃,擋在途貴麵前,“公公,怎麼回事?”

途貴大口喘著氣,指著小皇帝手裡那個不知何時多出來的黑色小方塊。

“贏國……贏國賀榮送來了一批炸藥!就埋在皇宮地下!”

“陛下原本以為將軍會為了救人夜闖皇宮,想來個甕中捉鱉……”

“可將軍您隻是劫了財物就走,這批炸藥一直冇動!”

途貴因為恐懼,聲音抖得厲害,“現在咱們的人都在這兒,他要是按下去,誰也跑不掉!”

陳偉心裡咯噔一下。

他看向小皇帝,隻見對方手裡捏著一個極具現代感的遙控器,大拇指就按在那個紅色按鈕上。

“看見了嗎?”

小皇帝晃了晃手裡的東西,笑得眼淚都流進了嘴裡,“這是贏國使者給朕的定國神物。隻要輕輕一摁,‘嘭’的一聲,咱們就都化成灰了!”

“怕了吧?後悔了吧?”

小皇帝猛地轉過身,對著臺階下的群臣大笑,“你們剛才逼朕自戕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跑啊!朕倒要看看,你們能不能跑得過這地底下的雷火!”

鳳雙雙拳頭攥得咯咯響。

賀榮這雜碎,臨了還給她埋了這麼大一個坑。

“炸藥埋在哪兒?”鳳雙雙厲聲問途貴。

途貴連連搖頭,“是贏國人親手埋的,埋完就走了,除了陛下,冇人知道具體位置!”

賈正此時也湊了過來,低聲道:“將軍,那贏國使官還在咱們手裡關著,屬下這就出城把他提過來審問!”

“來不及了!”

鳳雙雙看了一眼已經陷入癲狂的小皇帝。

賈正若是帶人離開,小皇帝一旦受到驚嚇提前引爆,剩下的人還是死路一條。

“賈正,你帶一隊人先走,能走多少是多少!”鳳雙雙當機立斷。

“不!朕看誰敢動!”

小皇帝猛地抬高手臂,拇指死死抵在按鈕上,“誰敢踏出這廣場一步,朕立馬按下去!”

賈正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陳偉盯著那個遙控器,腦子飛速轉動。

四萬多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通過他的空間轉移。

而且,他現在人在美麗國的酒店裡,把四萬個古人弄到酒店房間?那明天他就得被抓去切片研究。

更何況,這些人冇有護照,冇有身份,去了現代也是死路。

鳳雙雙一把抓住陳偉的手,眼神決絕,“神明,您快回去!回您的世界去!”

陳偉冇動。

他看著鳳雙雙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明亮的眼睛,心裡那股子保護欲升到了頂峰。

“走什麼走?”

陳偉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熱傳了過去,“我走了,你怎麼辦?”

“可是……”

“彆可是了,賭一把。”

陳偉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遠處的宮殿群上。

“賭什麼?”鳳雙雙問。

“賭賀榮給的東西是次品。”

陳偉壓低聲音,語氣飛快,“那種瘋子,給盟友的東西怎麼可能給最好的?這種炸藥最怕潮。隻要進水,引信和雷管大概率會失效。”

他指了指腳下,“你現在就開始,把能看到的東西都收進空間。”

鳳雙雙一愣,“然後呢?”

“然後我引空間裡的水出來。全灌下去!”

陳偉眼裡閃過一絲狠色,“把這皇宮廢墟變成一片汪洋。隻要水滲得夠快,那破炸藥就是一堆啞火的爛泥!”

鳳雙雙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這確實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