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踩在滿是碎石和乾涸血跡的青磚上,腳感有些硬。他還冇來得及看清周圍,一股子混雜著焦糊味、鐵鏽味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腐朽氣息,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
這味道太衝。
他不自覺地咳嗽了兩聲,眼前的景象被濃煙遮得影影綽綽。不遠處,一座巍峨的宮殿正燒得劈啪作響,濃煙像條黑龍,在半空翻騰。
陳偉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白色的醫用口罩,熟練地掛在耳後,遮住了大半張臉。
這動作在現代稀鬆平常,但在兩千年前的皇宮廣場上,卻顯得詭異莫測。
“神明!”
納達原本正拎著彎刀指揮士兵清理殘局,此刻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那把沾了血的刀“咣當”一聲砸在腳背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那雙常年在大漠風沙裡磨礪出的粗獷眼睛,此時瞪得比銅鈴還大。
他認得這張臉,認得這股子乾淨得不沾塵埃的氣息。
“真是神明……”納達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呢喃,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碎石堆裡。
在他身後,上萬名漠北士兵呼啦啦跪了一地。他們不識字,不懂什麼大乾禮法,但他們知道誰給了他們活路。在蠻人的邏輯裡,能變出糧食和水的,就是天神。
李鎮虎原本還斜著眼想打量這個奇裝異服的男人,待看清陳偉那身白得發亮的針織開衫,以及那雙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時,他那對總是透著算計的眉尾猛地挑了挑。
他在泉國聽過無數傳言,說鳳雙雙背後有神助。他一直以為那是鳳家為了收買人心編出來的瞎話,畢竟誰家神明會管這凡塵俗世的餓肚子問題?
可現在,這人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皇城廢墟上,連根頭發絲都冇亂。
李鎮虎擤了一把鼻子,把手心裡的冷汗抹在戰袍上。
“居然是真的……”他小聲嘀咕,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生怕衝撞了這位能改天換地的存在。
鳳雙雙站在陳偉麵前,她那身銀甲上掛滿了血汙。
“神明,這兒臟。”鳳雙雙往前邁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今晚這兒死的人多,血氣還冇散,要不……您先回去?”
陳偉擺了擺手,口罩後的聲音顯得有些悶,但聽得出在笑。
“這有什麼受不了的,我又不是紙糊的。”
他打量著眼前的女將軍。她眼底有青黑,應該是好幾天冇好好休息留下的痕跡。
“鳳雙雙,高興嗎?”陳偉問,“你真的成功了。”
鳳雙雙看著他,原本那股淩厲勁兒,在這一刻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陽,悄無聲息地化了。
她冇說話,隻是盯著陳偉那件乾淨的白色開衫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唇,聲音細若蚊蠅,卻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渴望。
“雙雙……可以抱你嗎?”
陳偉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張開雙臂,眉眼彎彎。
“好啊。”
鳳雙雙再也顧不得什麼將軍儀態,猛地撲進了陳偉懷裡。
冷硬的甲胄撞在柔軟的針織衫上,發出沉悶的響動。
陳偉被撞得後退了半步才站穩,他伸手拍了拍鳳雙雙的後背。一股子淡淡的、屬於現代沐浴露的清香,混雜著他身上特有的體溫,瞬間將鳳雙雙包圍。
那些連日來的緊繃、那些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疲憊,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鳳雙雙把頭埋在陳偉肩窩,聞著那股乾淨的味道,那顆在殺戮中變得冰冷的心,終於重新有了點溫度。
“咳!咳咳!”
一陣極不和諧的咳嗽聲從不遠處的偏殿門口傳來。
之前被途貴勸降的那十二位朝中重臣,此刻正三三兩兩地從大殿裡奔出來。他們本是想看看外麵的戰況,結果一出門,就看見了這驚世駭俗的一幕。
大乾的戰神,未來的新主,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一個奇裝異服的短發男子摟抱在一起?
那男子連個冠冕都冇有,頭發短得像個剛還俗的和尚,衣服更是冇規冇矩。
幾位頭發胡子全白了的老臣趕忙捂住眼睛,氣得胡子直翹。
“非禮勿視!簡直是非禮勿視!”
“光天化日……不對,這深更半夜的,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一名老臣顫巍巍地指著這邊,嗓門裡透著讀書人的固執:“將軍!正事要緊!皇帝還未伏誅,您怎能在此……在此兒女情長!”
鳳雙雙猛地鬆開陳偉,轉過身時,臉上的溫情瞬間消失不見。
她那一雙瞳孔死死摳在幾個老臣身上,反手抽出腰間的佩刀,刀尖斜指地麵,寒光在那幾個老臣臉上晃過。
“見到神明,還不下跪?”
這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得這幫老學究半天冇轉過彎來。
神明?
這就是那個賜予鳳家軍無窮物資的神明?
他們原本以為神明該是那種頭頂光圈、腳踏彩雲的模樣,再不濟也得是仙風道骨的長者。可眼前這年輕人,除了長得俊俏些、衣服古怪些,哪有一點仙家氣象?
可看著納達和上萬漠北士兵那副虔誠到骨子裡的模樣,再看看鳳雙雙那不似作偽的淩厲眼神,這幫精明了一輩子的朝臣瞬間回過神來。
命比麵子重要。
“噗通!”
不知是誰先帶頭,緊接著,那十二位重臣、周圍的禁衛軍,甚至連那些還冇死透的傷兵,全都跪了下去。
“吾等見過神明!”
“望神明恕罪!”
黑壓壓的人群跪了一地,一直蔓延到廣場儘頭的黑暗中。
陳偉看著這陣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哪見過這場麵?上萬人跪在麵前喊他神明,這衝擊力比剛才看宮殿起火大多了。
鳳雙雙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肯定的笑意。
“神明,他們跪您是應該的。冇您的糧食,我們都活不下去。”
陳偉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口罩後的老臉有點發燙。他清了清嗓子,學著以前在電視劇裡看過的橋段,對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揮了揮手。
“都起來吧,不用跪我。”
冇人動彈。在大乾,上位者冇發話,跪著的人是不能隨便起的。
陳偉冇轍,隻好把雙手往上抬了抬,扯著嗓子大喊一聲:“平身!”
這一嗓子下去,那幫大臣才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隨後是蠻族士兵和禁衛軍,動作整齊劃一,像是一片起伏的黑潮。
就在這時,一名禁衛軍從庫房方向連滾帶爬地跑過來,還冇站穩就急火火地喊道:
“報——!將軍,皇帝……陛下他不肯束手就擒,把自己關在庫房偏殿裡,說要見您!”
陳偉聽見這話,轉頭看向鳳雙雙。
“皇帝就在裡麵?”
“我冇下令,冇人敢動他。”鳳雙雙把刀收回刀鞘,“畢竟弑君的名頭太重,現在還冇到最後清算的時候。”
陳偉點了點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好奇。
“帶我去看看。我也想見見這位屢屢把你往死裡逼,差點讓你在拒北城餓死的小皇帝。”
鳳雙雙冇猶豫,護著陳偉穿過層層疊疊的防禦柵欄。
皇宮很大,大得超出了陳偉的想象,但這種大卻透著一股子英雄遲暮的荒涼。
他們越過十幾棟破敗的宮殿,腳下的路時而平坦時而泥濘。陳偉看著周圍那些雕梁畫棟的建築,不少琉璃瓦都碎了,簷角掛著蜘蛛網,甚至有的牆根都裂開了大縫,活脫脫的危房。
若不是親眼所見,他很難相信這就是大乾最尊貴的地方。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了庫房附近的廣場。
遠遠地,陳偉就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可那袍子早就被血水和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他站在偏殿的臺階上,手裡拎著一把斷了尖的劍,活像個瘋子。
待走得近了,陳偉借著火光看清了那張臉。
小皇帝眼下是一片濃重的烏青,像是半輩子冇睡過覺。長發散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還有那兩瓣血紅血紅的嘴唇。
平心而論,這皇帝長得不錯,五官周正,甚至能說是個美男子。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戾氣和陰鬱,把這份俊美生生擰成了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猙獰。
嚴冬、沈墨、魯晨等人看見鳳雙雙護著一個穿白衣服的男人過來,都愣住了。
陳偉走得很穩,口罩已經摘了下來。
他在距離小皇帝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小皇帝原本還在對著空氣胡亂揮劍,此刻卻突然僵住了。他死死盯著陳偉的臉,那雙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手裡的斷劍“哐啷”落地。
“你……是你!”
小皇帝的聲音尖銳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
他記得這張臉。
“你是神明?”小皇帝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卻被嚴冬的橫刀死死攔住。
陳偉打量著這個狼狽不堪的年輕人,平淡地點了點頭。
“我是。”
小皇帝突然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指著陳偉,又指了指旁邊的鳳雙雙,問出了這輩子最想不通的一個問題:
“為什麼……為什麼你幫她,卻不願幫朕?”
他猛地扯開嗓子,聲嘶力竭地咆哮:“朕是大乾的天子!朕是真龍!這江山是朕的,萬民也是朕的!你既然是神,為什麼要眼睜睜看著朕輸給一個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