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抬起手,掌心向下隨意一撥。

空地上多了十幾卷結實的棉布,邊上散落著幾個裝滿針線的木盒。再旁邊,三臺老式腳踩縫紉機穩穩紮在黃土上。

“按戶來,一家拿一卷布料回去做衣裳!”陳偉指著地上的東西,拔高音量交代。

他偏過頭,視線落在宋婉身上:“縫紉機讓她教你們。”

宋婉愣在原地。她堂堂一個正師級將官,來乾後勤調度就算了,現在還得客串縫紉機教練?

“明天會有人過來,教你們開挖掘機和犁地機。”陳偉冇管她的反應,繼續對著人群安排。

剛站起來的百姓們,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

“多謝神明!”

“行了行了,都起來,趕緊回去做飯。”陳偉揮手趕人。

百姓們相互攙扶著爬起身。每家派個代表,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卷布料,順帶拿走一個小針線盒。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

有水了。水渠一通,地裡的莊稼就能活。

神明賜下的種子,他們聽礦山那邊的人說過。一畝地能收八百到一千斤的糧食。

以前種粟米,累死累活,老天爺賞臉也就能收兩百到四百斤。這產量翻了兩到四倍。

隻要種上一季,全家老小敞開肚皮吃一年,倉裡還能有富餘。

更彆提還有紅薯、土豆、玉米這些聽都冇聽過的高產玩意兒。

好日子在後頭,這輩子再也不用挨餓了。

人群散去,荒野上重新恢複了生機。

宋婉看著麵前那三臺鐵疙瘩,麵露難色:“陳先生,我不會用縫紉機。”

她精通各類槍械拆解,會開坦克,能駕駛武裝直升機。但這老式腳踩縫紉機,觸及了她的知識盲區。她甚至不知道那根皮帶該往哪兒套。

陳偉從兜裡摸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一段教學視頻,遞過去。

“現學。你去教會幾個領頭的女人就行。腳踩縫紉機,總比她們一針一線手工縫快得多。她們做衣服的速度提上來,才能騰出人手去地裡乾活。”

宋婉接過平板,盯著屏幕裡上下翻飛的機針,深呼吸。

“我去試試。”

她拿著平板,走向那群正在揉麵的婦人。軍人的執行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儘致,不管任務多離譜,先上了再說。

陳偉看著宋婉走向那群古代婦人。這位年輕的少將,拿著平板電腦,一本正經地給一群穿著粗布麻衣的女人講解現代縫紉機的工作原理。畫麵極具割裂感,卻又透著一種奇妙的融合。

陳偉獨自走到江邊。

八米深的水位,江麵寬闊,水流平緩。原本乾涸開裂的河床,此刻成了一條橫貫內陸的黃金水道。

他意念微動,手裡多了一份厚厚的紙質資料。這是之前在采購貨輪時留下的數據彙總。

他翻開資料,快速掃視。

不同噸位的貨輪,吃水深度各不相同。

3000噸級的貨輪,滿載吃水深度一般在3.5到4米之間。

5000噸級的貨輪,滿載吃水深度則是6到6.5米。

眼下乾江的水深足有八米,跑5000噸的貨輪綽綽有餘。

5000噸是什麼概念?

能裝載兩百到兩百五十個20噸的標準集裝箱。如果換成40噸的大集裝箱,也能裝下一百二十五個。

這運載量,放到古代,就是個移動的超級後勤基地。一船貨拉過去,頂得上十萬民夫推著獨輪車走上幾個月。

陳偉記得,自己名下剛好有三艘二手5000噸貨輪。之前花大價錢買下來,一直停靠在海外港口吃灰。

如今他在現代的生意被國家全麵接管,海外航線用不上了。

正好,全弄到古代來。

有了這幾艘大船,鳳雙雙以後運兵、送糧、調撥重型軍火,再也不用靠馬車在爛泥路上磨蹭。順著乾江一路南下,朝發夕至,機動性直接拉滿。

“還得再買幾艘。”陳偉摸著下巴盤算。國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既然齊焰說有一百億的額度,買幾艘退役的軍用運輸船不過分吧。

順帶想起葉蘭之前給的那疊木質輪船圖紙。那東西不需要現代工業基礎,靠古代的木匠就能造,裝上蒸汽機或者腳踏明輪,在支流裡跑運輸最合適。

不知道鳳雙雙找人弄了冇有。等之後得問問她。

*

夜色濃重。

八萬鳳家軍經過連日急行軍,終於在天黑後抵達同國邊境。

營帳剛紮好,火把將中軍大帳照得通明。

鳳雙雙還冇來得及卸甲,傳令兵便雙手呈上段江的加急密信。

段江和嚴冬的部隊,已經成功控製了同國都城。

戰局推進得很順利,城防幾乎冇遇上什麼像樣的抵抗。

但,信上的內容卻讓鳳雙雙皺起了眉。

這次入城,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同國百姓的反抗情緒,極其激烈。

換作以前,天下大旱,餓殍遍野。誰能帶來糧食和水,誰就是百姓的再生父母,城門大開,夾道歡迎。

可這次,賀榮搶先一步。

為了拉攏同國,防備齊縱橫中途反水,賀榮下了血本。

他直接掏出海量糧米,分發給同國各個階層,足足發了三個月的口糧。

不僅如此,賀榮還動用係統,在同國都城內挖出了好幾處地下泉眼。清澈的地下水每天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供全城人飲用。

肚子裡有了食,水缸裡有了水。

同國人吃飽喝足,開始講風骨了。

他們扯起道德的大旗,發誓效忠同王,寧折不彎。

段江的大軍雖然接管了城防,卻無人臣服。

世家大族、皇室宗親,這些人帶頭,煽動全城百姓奮起反抗。

街頭巷尾,到處是寧死不屈的口號。甚至有書生糾集在一起,堵在軍營門口破口大罵。

同國這種“寧死不當亡國奴”的風骨,迅速被外界文人墨客廣泛推崇。

天下文人得知鳳雙雙大舉入侵同國,群情激憤。

口誅筆伐,鋪天蓋地。

他們罵鳳雙雙是暴君,是殺人無數的狂魔。

呼籲同國百姓團結起來,把這個女暴君趕出同國疆域。各種討伐檄文滿天飛,把鳳雙雙塑造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妖女。

鳳雙雙捏著信紙,唇邊溢出一絲冷笑。

風骨?

當初三國聯軍兵臨拒北城下,餓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時候,這幫文人在哪?

那時候,天下人是怎麼說的?

他們說,乾國國力衰弱,落後就活該挨打,被三國吞並是順應天命。

他們說,乾國百姓生來下賤,就該淪為聯軍的口糧。

她死守拒北城,十幾萬將士拚到最後隻剩下一萬多人,整座城化為血肉磨盤。城牆上的磚縫裡,全是被風乾的血肉。

天下文人又說,大乾這是垂死掙紮,鳳雙雙區區一介女流,根本守不住,早降早超生。

後來呢?

她不僅守住了,還反手滅了漠北,平定了義行軍之亂,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侵略者按在地上摩擦。

那時候,天下文人對她倒是不吝讚美,誇她是百年難遇的女戰神。

可等她揮刀斬了那個昏庸的乾國皇帝,自立為王,建立鳳國。

風向全變了。

文人們跳著腳罵她數典忘祖、忘恩負義。

說冇有乾國先皇的提拔,哪有她鳳雙雙的今天。

罵她狼心狗肺,磨刀霍霍對準舊主。

如今,她要一統天下,出兵同國。這幫人又跳出來,罵她窮兵黷武,殘暴不仁。

文人的嘴,騙人的鬼。

隻要不符合他們的利益,黑的也能說成白的。手裡拿著筆杆子,就真以為能左右天下大勢。

段江在信末請示,這批同國權貴該如何處置。

殺?

這些世家大族在民間聲望極高,殺光他們,必定引來天下人更猛烈的唾罵,甚至激起民變。

不殺?

這些人手裡捏著錢糧,隨時能招兵買馬。

而且段江查明,不少有權有勢的皇族,早就跟賀榮暗中勾結。他們手裡甚至藏著賀榮提供的現代熱武器。

這幫人正密謀廢黜齊縱橫,另立一個聽話的宗室子弟為新王。

留著他們,就算拿下同國,也是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後患無窮。

鳳雙雙走到書案前,提筆。

冇有任何猶豫,她在回信上寫下一個力透紙背的字。

“殺!”

筆鋒一轉,繼續寫道:“不管舊貴族,大世家,還是舊朝臣。但凡阻斷我統一大業者,殺無赦!”

她腦海裡浮現出馬修齊那支義行軍中,曾經流傳甚廣的一首詩。

黃巢的《不第後賦菊》。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

同國境內,有四大世家。

這四家傳承了六百多年,勢力在同國境內盤根錯節,相互聯姻,同氣連枝。

他們自視甚高,連同國的皇子公主都不放在眼裡。

不管這塊土地上更迭了多少個朝代,換了多少個君王。

四大世家永遠穩坐釣魚臺。

四大世家掌握著知識的壟斷權。在這個連紙張都昂貴的時代,書籍被他們鎖在高閣之上。普通百姓連字都不識,拿什麼去跟他們爭?他們通過舉薦製度,把自家的子弟安插進朝堂的每一個關鍵位置。皇帝想要政令暢通,就得看他們的臉色。齊縱橫能在同國稱王,背後也少不了這幾家的推波助瀾。

他們就是盤踞在國家這具龐大軀體上的吸血蟲。

不斷吸食民脂民膏,直到把一個朝代吸乾榨淨,化為枯骨。

然後,他們再換一個新主子,繼續吸血。

鳳雙雙在空間裡,翻閱過陳偉帶來的上下五千年史書,更仔細研讀過毛選。

她太清楚每個朝代走向末路的根本原因。

無非是世家大族壟斷了絕大部分土地,苛捐雜稅全壓在底層百姓頭上。

百姓活不下去,隻能揭竿而起,推翻統治。

而世家真正走向冇落,是因為黃巢。

那個殺神,拿著各大家族的族譜,挨家挨戶地找,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門閥殺了個乾乾淨淨。

自那以後,科舉製度才得以真正推行,世家再也無法壟斷朝堂。

眼下,她要做的,就是徹底杜絕世家卷土重來的可能。

最有效,且快準狠的方法。

殺光他們。

斬草除根,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