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蘭收回落在無人機屏幕上的視線，偏過頭看向許偉。
“幸好早做準備。不然，你和你的人，連帶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宮，今夜全得交代在裡頭。”
夜風卷著荒野的沙塵，刮過臨時駐紮的營地。
跟在葉蘭身後的，人手不多，卻都是些熟麵孔。白勝、許攸，全是從死人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鳳家軍老兵。
這群人當年和許偉在一個鍋裡吃過飯，背靠背砍過敵軍的腦袋。
如今再見，氣氛冷得結冰。
白勝靠在一輛越野車旁，雙手抱胸，下巴微揚，眼角餘光掃過許偉，冷哼一聲偏開臉。許攸則乾脆低頭擦拭手裡的軍刺，刃口反光，時不時晃過許偉的鞋尖。
大家肚子裡都憋著火。
當初許偉要走，大將軍鳳雙雙冇攔著。不僅冇攔，還給了最精良的裝備、充足的水源、滿載口糧的物資車。那可是一百多輛越野車。整整一百多輛。
隔了一個月，大將軍惦記他在這亂世難熬，生怕他手底下的人斷水斷糧，又額外送了兩次補給。連車帶貨，全填了進去。
結果呢？
這人一聲不吭，轉頭就去舔了賀榮的鞋底。
要不是大將軍氣量大，肯捏著鼻子接納。換做白勝這幫人，早提著刀把這三姓家奴的腦袋剁下來當夜壺了。
氣氛僵持。葉蘭適時開口，打破了這令人難受的沉默。
“行了。”她環視一圈那些橫眉冷對的老兵，語氣放緩，轉而看向許偉，“彆太介意弟兄們的眼色。設身處地站在你的位置，其實不難理解。”
許偉喉結滾了滾，冇接茬。
“你心裡定是感念大將軍送的那些物資。”葉蘭撥弄著手裡的平板，屏幕藍光映著她的側臉，“可賀榮給你看的東西，太超前了。”
“一發子彈，能在五百米、一千米開外，悄無聲息地掀開敵軍的天靈蓋。一發炮彈，能瞬間將一個村莊夷為平地，連塊全乎的磚頭都剩不下。那種殺戮效率，完全顛覆了常理。”
葉蘭頓了頓，語氣裡夾著幾分客觀的評判。
“換作是我，第一次見識到那種熱武器的威力，照樣會大受震撼。大將軍當時名氣再大、戰功再赫赫、順利吞並了漠北又如何？在你的認知裡，大將軍手裡的土製火藥和陌刀，怎麼可能拚得過那些鋼鐵怪物？”
“放眼整個華夏，冇人能擋住賀榮。你為了手底下的兵，為了堯國的子民，選了一條看起來勝算最大的路。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許偉垂下頭。
視線死死盯著腳下枯黃的野草，脖頸處泛起一圈難堪的暗紅。
他做的事，實打實地辜負了大將軍的信任，也寒了這幫老兄弟的心。可如今，大將軍拿出了比賀榮更恐怖、更精準的武器，不僅冇清算他，還願意留一條生路。
這份胸襟，反倒讓他越發無地自容。一步踏錯，滿盤皆輸，他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葉蘭見火候差不多了，拋出底牌。
“將軍從未怪罪於你。這次願意給你機會，隻要你迷途知返，將堯國版圖平穩並入鳳國，將軍許諾，封你為異姓王，堯國故地，依舊由你代為管轄。”
許偉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葉蘭冇給他插話的空當，繼續加碼：“鳳國百姓有的東西，堯國百姓一樣不落。種子、化肥、遮陽網，全套配齊。將軍還會打通乾涸的河道，開閘放水，保堯國百姓能順利春耕秋收。”
“最關鍵的一點。”葉蘭豎起一根手指，“將軍保證，在地裡長出新糧之前，包攬堯國所有子民的口糧。絕不讓一個人餓死。”
這些條件，字字句句砸在許偉的軟肋上。
鳳雙雙行事，向來是說到做到，對治下的百姓和部將從不吝嗇。神明源源不斷的物資供給，是她最大的底氣。
賀榮則不同。賀榮的物資，全靠係統任務。任務完不成，積分斷檔，便什麼都拿不出。
鳳雙雙要的，不過是給神明上供戰利品。
許偉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一百多輛重型卡車。
車廂裡，裝滿了從堯國皇宮連夜搶運出來的金銀珠寶、古董字畫、青銅禮器。每一件瓷器底部，都刻著“堯國禦貢”的字樣。這些承載著堯國數百年國運的死物，就是他換取百姓活路的投名狀。
他又看向遠處休整的軍隊。
堯國現役兵力，滿打滿算十八萬人。其中五萬，是當初跟著他從鳳家軍脫離出來的老底子。剩下十三萬，全是堯國境內活不下去、為了混口飯吃自願投軍的青壯年。
許偉學著鳳雙雙的法子，隻要參軍，按月發放米麵，偶爾還能分到幾顆土豆、紅薯。就為了這點口糧，堯國的男人們拚了命地往軍營裡鑽。
每天抓一把糙米，摻一撮雜麵，掐斷幾根乾麵條下鍋熬成糊糊。一家老小每人分上一口，餓不死，卻也吃不飽，就靠這口吊命。
可如今，堯國的糧倉已經見底。
下個月的口糧，根本發不出來。一旦斷糧，這十三萬新兵立馬就會嘩變，反噬自身。
葉蘭走到許偉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些疲憊的士兵。
“許偉，弱國無外交。”
葉蘭的聲音被夜風扯得有些碎，卻格外清晰。“國力衰弱，拿不出抗衡的資本，就隻能被擺在案板上任人挑選。選賀榮，還是選大將軍，這筆賬你自己算。”
“論人品，你跟將軍共事過。你一個外來將領，她何時防備過你？核心軍機、後勤補給，哪樣冇讓你沾手？她用人不疑，給足了你體麵。”
“再看賀榮。我冇和他打過交道，但這種靠妖邪手段上位的人，行事往往偏激。你以為賀榮要的是附屬國？他要的是圈養的牲口。等他騰出手，堯國百姓就是他案板上的肉。大將軍要的是疆域和人口，她把人當人看。這就是區彆。”
葉蘭抬腕看了眼戰術手表，語氣驟然轉冷，帶著催促的意味。
“儘快做決定。賀榮那邊，已經動手了。”
話音未落。
百裡之外的夜空，驟然亮起刺目的紅芒。
緊接著，沉悶的巨響撕裂了荒野的寧靜。大地震顫，連帶著越野車的車窗都發出細碎的共振聲。
眾人齊刷刷轉頭，望向堯國都城的方向。
賀榮架設的重炮，開火了。
炮彈裹著長長的尾焰，劃破天際，一頭紮進那座空蕩蕩的皇宮。
火光衝天而起。
巍峨的堯國宮殿群，在爆炸的衝擊波中摧枯拉朽般坍塌。磚石瓦礫被拋向半空，又重重砸下。
天乾物燥，火勢借著風力，瞬間連成一片火海，將半邊夜空映得血紅。
葉蘭眯起眼睛，看著那片熊熊燃燒的廢墟，語氣裡透著幾分惋惜。
“可惜了。”她搖搖頭，“要是大將軍在就好了，直接把整座宮殿搬進空間，連根柱子都不給他留。”
許偉望著祖宗基業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眼底倒映著跳躍的火光。
冇有悲痛，隻有慶幸。
慶幸自己跑得快，慶幸地磚縫裡的金箔都提前摳乾淨了。
“無礙。”許偉收回視線，聲音乾澀卻透著股決絕，“等熬過這場大旱，風調雨順了，我親自督工，複刻一座更氣派的堯國宮殿，原樣送給大將軍。”
葉蘭聞言，挑起眉梢，抬手重重拍在許偉的肩膀上。
“你小子，倒是挺會上道！”
她從隨身的戰術背包裡抽出一份文件，連同一支簽字筆，遞到許偉麵前。
“既然定下了，就把字簽了。自願並入鳳國，白紙黑字寫清楚。”
葉蘭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不輕不重，卻透著殺伐的底色。
“考慮清楚落筆。簽了這字，你就徹底冇了反悔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