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非洲見聞:生與死的原始觸動
雨季的第二個月,一場瘧疾在營地中爆發了。
最初隻是零星幾例,像火星濺落在乾枯的草原上,悄無聲息,不起眼。但幾天之內,疫情迅速蔓延開來,像一場燎原大火,吞噬了整個營地。每天都有數十人被抬進診所,有的發著高燒,渾身顫抖;有的已經昏迷不醒,生命體征微弱;有的在被送來時,身體已經冰涼。
診所裡擠滿了病人,走廊上、屋簷下、臨時搭建的帳篷裡,到處都是躺著或坐著的人。空氣中彌漫著汗水和嘔吐物的氣味,混合著藥物的味道和血腥的氣息,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孩子們的哭聲、大人的**聲、家屬的祈禱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悲愴的交響樂,日夜不息。
陸沉舟每天工作將近二十個小時。他的雙手因為頻繁消毒而變得粗糙乾裂,他的眼睛因為缺乏睡眠而布滿血絲,他的身體因為過度勞累而酸痛不堪。但他冇有停下來。因為他知道,每停下來一分鐘,就可能有一個病人因為得不到及時的救治而死去。
在那些日子裡,他直麵了太多死亡。
有一個大約五歲的男孩,被母親抱進診所時,已經高燒抽搐了好幾天。皮埃爾檢查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對那位母親說了一些話。陸沉舟的斯瓦希裡語還不足以聽懂全部內容,但他從那位母親的表情中讀懂了結果——她先是愣住了,然後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跪在地上,抱著孩子,泣不成聲。
陸沉舟站在旁邊,看著那位母親抱著孩子癱坐在地上的身影,感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要做點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他隻能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母親失去她的孩子。
那個男孩的屍體被帶走後,陸沉舟在診所後麵的空地上找到了皮埃爾。皮埃爾正坐在一棵乾枯的樹下,手中握著一根煙,目光空洞地望著遠處。他聽到陸沉舟的腳步聲,冇有回頭,隻是緩緩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低沉:“我做這一行二十多年了。我見過太多死亡。但每一次,我還是會感到……一樣的無力。”
陸沉舟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皮埃爾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看著煙霧在空氣中消散。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道:“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在那些死亡之間,偶爾也會有活下來的。那些活下來的,讓我覺得,這一切還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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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掐滅煙頭,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吧。還有病人等著。”
陸沉舟跟著他站起身,走回診所。在門口,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孩,大約十五六歲,正坐在長椅上輸液。她的臉色蒼白,但目光中帶著一種堅韌的光芒。她看到陸沉舟,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陸沉舟愣了一下,然後也點了點頭,回了一個微笑。那個微笑很淡,很短暫,但它像一道微光,穿透了連日來的陰霾,照進了他心中那個被死亡和悲傷填滿的角落。
那天晚上,陸沉舟坐在鐵皮屋前,望著非洲的星空,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個死去的男孩,想起那位母親的哭聲,想起皮埃爾說的那句話,想起那個女孩的微笑。他忽然意識到,在非洲,生與死之間的距離,比他在北京時所認為的要近得多。在北京,死亡是一件被隔離、被隱藏、被回避的事情。人們死在醫院裡,死在殯儀館裡,死在遠離日常生活的地方。但在非洲,死亡就發生在你麵前,發生在你的鄰居家裡,發生在你的診所裡,發生在你的懷抱裡。你無法回避它,無法假裝它不存在。你隻能麵對它,接受它,然後繼續活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簽署過數百萬合同的手,曾經握過紅酒杯的手,曾經在會議室裡指點江山的手,現在布滿了繭子和傷口,沾滿了消毒水和血跡。他忽然覺得,這雙手,現在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某個遙遠的人說:“小晚,我看到了死亡。但我也看到了,在死亡麵前,人們依然在努力地活著。這讓我覺得,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意義。”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那片星空。非洲的星空,冇有南極的那麼璀璨,但卻帶著一種原始的、遼闊的力量。他望著那片星空,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回鐵皮屋,躺在了行軍床上。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冇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