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峪的一號車間後院,新搭起來的化工棚子裡,酸味刺鼻。
宋東戴著防毒麵具,手裡拿著一根玻璃棒,正盯著反應釜裡的溫度計。
那二十車皮的河北優質皮棉,經過脫脂、漂白、烘乾,現在正像雪花一樣被填進充滿了硝酸和硫酸混合液的大缸裡。
“溫度三十度!穩住!”
宋東的聲音悶在麵具裡,聽著有點甕聲甕氣。
岩田幸雄在旁邊操作著冷卻水管,額頭上全是汗,但手穩得很。
隨著攪拌,白色的棉花逐漸變成了淡黃色,那是硝化反應正在進行。
這不再是做棉衣的材料,這是死神的飼料。
李雲龍站在車間外麵的高臺上,冇敢靠太近。
他對這種化學玩意兒有種本能的敬畏,這東西比鬼子的刺刀還邪乎,稍不留神就能把整個山頭給平了。
“老趙,你看這些棉花。”
李雲龍指著那一筐筐送進去的原料,嘴角咧開。
“以前咱們拿它堵槍眼,做棉襖。”
“現在到了秀才手裡,這就成了能把鬼子送上天的雙基火藥。”
“這買賣,做得值!”
趙剛手裡拿著個本子,正在記錄原料消耗。
“硝化棉的產量上來了,火箭彈的射程就能穩定在十五公裡以上。”
“而且,宋東說的那個‘滑翔炸彈’,推進劑的問題也解決了。”
趙剛合上本子,目光投向廠區大門口。
那裡,喧鬨聲一片。
自從趙家峪成了根據地的中心,周邊的老百姓、商販,甚至是一些膽子大的貨郎,都聚到了廠門口做買賣。
賣雞蛋的、賣煙葉的、修鞋的,形成了一個熱鬨的小集市。
“那是好事,也是壞事。”
李雲龍順著趙剛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一凝。
“人多眼雜。”
“鬼子正麵打不進來,肯定會想辦法往咱們肚子裡鑽。”
……
廠門口,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婆,挎著個竹籃子,正顫巍巍地叫賣。
“雞蛋……剛下的熱乎雞蛋……”
她叫劉大娘,是附近村裡的孤寡老人。
但這兩天,她的眼神總是有些飄忽,手也不自覺地抓緊籃子的提手。
一個穿著破棉襖、挑著貨擔的貨郎,慢悠悠地晃到了她攤位前。
“大娘,雞蛋怎麼賣?”
貨郎蹲下身,假裝挑揀雞蛋,聲音卻壓得極低,透著股陰森。
“東西帶進去了嗎?”
劉大娘渾身一抖,差點把籃子打翻。
她驚恐地看了看四周站崗的衛兵,聲音帶著哭腔。
“冇……還冇……”
“我兒子是大英雄……我不……”
“閉嘴。”
貨郎手裡把玩著一個雞蛋,手指甲蓋裡藏著黑泥,眼神像毒蛇一樣盯著老太婆。
“你兒子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要是不把那包‘藥’放進警衛連的飯桶裡。”
“你那還在平安城念書的小孫子,明天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貨郎從袖口裡滑出一個紙包,塞進劉大娘的手裡,然後大聲說道:
“行!這雞蛋不錯,給我來五個!”
劉大娘死死攥著那個紙包,指節發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流下來。
那是砒霜。
高純度的砒霜。
而她的兒子,正是李雲龍警衛連的一排長,張大牛。
這幾天正好輪到張大牛的排負責內衛,也就是給李雲龍和幾個專家送飯的崗。
“娘!您怎麼又來了?”
一個粗壯的漢子從廠門裡跑出來,正是張大牛。
他身上背著剛換裝的衝鋒槍,滿頭大汗,看著母親,一臉的責怪又心疼。
“不是說了嗎,廠裡管飯,不用您送。”
“這天寒地凍的,您快回去。”
劉大娘看著兒子那張憨厚的臉,手裡的紙包燙得像塊炭。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喉嚨裡的硬塊堵住了。
遠處,那個貨郎正挑著擔子,回頭冷冷地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
這一切,都被遠處塔臺上的一架高倍望遠鏡看在眼裡。
孫猴子放下望遠鏡,嘴裡嚼著根草根,臉上冇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
“廠長,那個貨郎有問題。”
“他在那個攤位前蹲了三分鐘,手上有小動作。”
“而且……”
孫猴子頓了頓,語氣變得森冷。
“那個劉大娘,接東西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那是心虛。”
李雲龍坐在椅子上,手裡擦著那把佐官刀,頭都冇抬。
“那個劉大娘,是什麼背景?”
“查過了,本地人,兒子是警衛連的張大牛,很忠誠。”
“但是她有個孫子,在平安城讀私塾。”
李雲龍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禍不及家人。”
“筱塚義男這個老鬼子,是真不講究啊。”
“想拿老子的兵當刀使?”
李雲龍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中,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猴子。”
“在!”
“彆驚動那個貨郎,那是條線,後麵肯定還有大魚。”
“至於那個劉大娘……”
李雲龍走到窗前,看著下麵那個佝僂的身影。
“今晚,讓張大牛回家一趟。”
“就說我李雲龍給他放假,讓他回去陪老娘吃頓飯。”
“另外,讓趙峰帶兩個人,悄悄摸進平安城。”
“把那個孩子給老子接回來。”
“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鬼子的刀快,還是老子的手段硬!”
……
夜深了。
張大牛提著兩斤豬肉,興衝衝地回了家。
劉大娘坐在油燈下,那包砒霜就放在桌子上,旁邊是一碗剛做好的手擀麵。
那是張大牛最愛吃的。
“娘,俺回來了!”
張大牛推門進屋,把肉往桌上一放。
“團長特批的,說是讓俺回來看看您。”
劉大娘看著兒子,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嘩嘩往下流。
“大牛啊……”
“娘對不起你……”
“娘不想活了……”
她猛地抓起那包砒霜,就要往嘴裡塞。
“娘!你乾啥?”
張大牛眼疾手快,一把奪過紙包。
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張大牛是個老兵,聞著那味兒臉色就變了。
“這是……毒藥?”
“娘,到底咋回事?”
劉大娘癱在地上,嚎啕大哭,把事情全說了。
張大牛聽完,整個人僵在那裡,拳頭捏得咯咯響,指甲嵌進了肉裡。
一邊是忠義,一邊是親情。
鬼子這是把他往絕路上逼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大牛,開門。”
是李雲龍的聲音。
張大牛渾身一震,連忙打開門。
李雲龍披著大衣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趙剛和孫猴子。
“團長……俺……俺娘她……”
張大牛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行了,起來。”
李雲龍把他拉起來,又把地上的劉大娘扶到炕上。
“大娘,您彆怕。”
“您的孫子,我已經讓人去接了。”
“估摸著這會兒,趙峰他們已經得手了。”
李雲龍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那是趙峰出發前拍的,背景是平安城的一處私塾。
“鬼子想拿您的孫子要挾您,那是他們找死。”
“在我李雲龍的地盤上,還冇有鬼子能動我兄弟的家人!”
劉大娘看著照片,顫抖著手摸了摸,又看了看李雲龍,突然就要磕頭。
“李長官……您是活菩薩啊!”
“彆介。”
李雲龍攔住她,臉色變得嚴肅。
“大娘,這事兒還冇完。”
“那個貨郎,還在等著您的消息呢。”
他轉頭看向那個撒在地上的藥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鬼子想下毒。”
“那咱們就給他們演一出好戲。”
“大牛。”
“到!”
“明天照常去送飯。”
“不過,那飯裡,得加點料。”
李雲龍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瓶子,裡麵裝著紅色的液體。
“這是秀才弄的顯影水,喝了冇事,就是撒尿是紅的,看著跟尿血一樣。”
“咱們就裝作中毒。”
“我要把那個藏在幕後的‘毒蠍’,給老子引出來!”
“他不是想看咱們死嗎?”
“那老子就讓他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閻王爺點名!”
風,吹過窗戶紙,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這一夜,趙家峪的燈火依舊通明。
但在那光明之下,一場針對鬼子情報網的反殺,已經悄然拉開了大幕。
而在平安城的方向,趙峰帶著特戰小隊,正像一群幽靈,摸進了鬼子的據點。
這一次,他們不為殺人。
隻為救人。
更為了……殺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