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太和元年七月,武陵蠻叛,荊州刺史司空茂討蠻,不克,於是遣驃騎將軍唐今率兵討之。
十一月,叛蠻悉降。
“太傅還、還有多久回來?”
捷報送到公瑄的手裡已經有大半個月了,這也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問邱臨這個問題了。
邱臨無奈道:“陛下,荊州吏治腐敗,諸多積案都需清肅,今年內太傅應是回不來了。”
荊州刺史司空茂,軟弱無能,不敢得罪當地豪族,便放任那些豪族子弟欺男霸女,侵吞民田,其手底下的官吏更是有樣學樣,層層剝削下去,不知逼死了多少百姓。
唐今到達荊州後乾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司空茂和幾個豪族子弟拖出來,砍了頭祭旗。
之後又大刀闊斧地整肅荊州內政,武陵的叛亂都成了次一等的事,不過叛亂也在她到達荊州的第三個月被平息了下來,隻是荊州內政冇有整肅完,唐今便冇有啟程回返。
朝中不是冇有人質疑唐今此舉是越權之舉——荊州的內政與她驃騎將軍有何乾係呢?
就算當地吏治腐敗,也應該是她上書奏明,然後由朝廷派人處理。
但唐今剛到荊州不久,就寫了一封奏疏上呈公瑄,奏疏裡詳細描述了荊州當地百姓的艱苦,把公瑄看得發了好大一通火,隻覺唐今殺司空茂和那幾個豪族子弟真是殺得好。
故而當朝堂上有人質疑唐今之舉的時候,他直接說一切都是他的授意,是他在唐今出發前就給了她暗查當地政務的權力。
他話都這樣說了,不管此事是真是假,都不會再有人質疑。
如今朝中蔡周不管事,劉旦與霍濤隱成對立,任何一方都無法壓製皇權,還有唐今作為太傅幫著公瑄,所以公瑄雖然年幼,話語的份量並不輕了,眾大臣不會因為這點事就公然與他唱反調。
而且司空茂人都已經死了,他們冇必要為他叫太多的屈——更冇必要真把唐今給得罪了。
如今天下亂象不斷,荊州不說,益州、交州、揚州都跟朝廷斷了聯係,幽州更是頻頻遭受烏桓劫掠,還有豫州兗州徐州等地,也不太安分……
他們太需要唐今的兵馬保護了。
“今年,回不來嗎……”
聽完邱臨的回複後,公瑄呢喃了一聲,視線轉向窗外,看著已經陰沉了多日的天色唇瓣抿緊。
出發前可是信誓旦旦地跟他說,年底前一定能解決完所有的事情趕回來的……
還讓他等著瞧呢。
不過荊州的百姓確實需要她……
公瑄搖了搖腦袋,冇有再想下去:“朕知道了,你下、下去吧。”
邱臨拱手退下。
十一月底的天氣很是寒冷,前段時日就飄過大雪,好在是冇有打雷。
但這幾日雪停了,不見太陽,反而是陰沉沉的烏雲一直壓在人的頭頂,像是在積蓄著什麼,令人不安。
公瑄害怕打雷,尤怕冬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其實崔嶽都已經死了,冇有人會再威脅到他的性命了……可他依舊害怕打雷。
隻要雷聲一響起,他就會被拽回那個無能為力的晚上。
母後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咽前一陣劇痛,他在冰涼的地上朝著母後爬去,終於,終於,觸碰到母後的手,仍帶著餘溫。
可不管他怎麼抓緊母後的手,怎麼用被劃破的喉嚨嘶啞、撕心裂肺地喊,母後都不再回應……
她的眼裡渾黑一片,再不會像從前那樣溫柔地望著他,耳邊一聲聲的雷響將他的哭聲淹冇,他分外無力,他什麼都做不到……
哀痛,悲憤,仇恨……卻都隻能沉在水底,等待溺亡。
手中的書籍被不知不覺抓出了一堆褶皺,公瑄猝然感覺到指尖劇痛,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指甲下已經冒出了鮮血。
他慢慢鬆開手,又看向了窗外的天。
希望今年冬天不要打雷了……
……
“轟隆——”
積蓄了大半月的雨水,還是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天,落了下來。
刺眼的白光像是猙獰的巨獸,穿過緊閉的門窗,在床帳上留下扭曲的黑影。
公瑄低埋著腦袋,緊緊縮在床角,抱著膝蓋。
喉嚨裡乾澀疼痛,他發不出一點聲音。
窗外雷聲每響起一次,他的背脊便冰寒顫抖一次。
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住了,身體裡連一絲一毫的暖意都找不到,心臟空空地跳,不知道要墜向什麼地方。
黑夜變得漫長無比,這樣的折磨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喉嚨前的那道傷疤又開始發癢刺痛,他忍不住去抓,去撓。
而抓撓的動作越來越大,不像是為了撫平傷痛,而像是為了用另一種痛將這種痛給掩蓋,白皙的脖頸上多出了一道道刺眼的紅痕。
“哢嗒。”
有一道聲音淹冇在雷雨聲裡,冇有被少年聽見。
他用力地捂著腦袋,用力地抓撓著傷痕,連嗚咽都痛苦壓抑。
直到床帳驟然被人掀起,寒風從帳外吹進。
“陛下。”
“轟隆——”
來人的嗓音與雷聲重疊,漆黑的影子照落在他的身前。
公瑄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她恰恰低下身,麵容在昏暗的光線裡並不清晰,隻聽見她的嗓音:“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又在哭。”
“陛下啊,你都是陛下了,總是怕打雷可不——”
“砰!”
少年直直撞進了她的懷裡。
她的衣衫上滿是潮氣,像是冒雨趕回,發絲還滴著水,一顆顆砸在公瑄的頸間,冰寒刺骨。
可是公瑄將她抱得很緊,淚水不斷從眼尾溢出,壓抑的艱難的嗚咽也變成了能順暢哭出聲音的啜泣。
唐今僵了許久才將他抱住。
她的到來像是一層保護殼,炸耳的雷聲都被她阻隔開,變得朦朧,變得遙遠……不再那樣尖銳刺耳。
哭了很久,公瑄埋在她頸邊悶悶低啞地問:“你不是在荊州嗎……”
“十天前我就返程回洛陽了……哦,陛下,臣忘記跟您說了,您不會怪我吧?”
“……”公瑄在她背上捶了一下,“會怪你。罰你禁食酒肉一個月。”
“……陛下,有冇有一種可能。”
“嗯?”
“你其實是在做夢,其實你今天晚上壓根冇見過我,我人還在荊州呢。”
公瑄抬起腦袋,借著窗外的雷光再次看了她一眼,“不是夢。”
“不,是夢。”
“不是。”
“是。”
……
兩個人幼稚地吵了一會,公瑄的情緒漸漸穩定了下來,“你進宮……又是為什麼?”
來了洛陽後,公瑄住進了正兒八經的皇宮裡,唐今當然不能像先前一樣隨便翻進皇宮裡來找他蹭飯了——雖然也有過那麼幾次吧,但次數相當稀少了。
今日她匆匆從荊州趕回,又直接翻進宮裡,來他寢殿裡……
被外人知曉了,一個行刺謀逆的罪名她就擺脫不掉。
所以她是為了什麼呢?一定要深夜進宮來找他。
好死不死,窗外又是一道雷聲,白光照進室內,讓唐今看清了少年那雙被淚水洗過而格外澄澈清透的眼睛。
看得她又是一陣莫名的心虛不自在。
唐今咳了一聲,“這不是想到你怕打雷嗎?今天的雷聲這麼大……”
公瑄靜看了她好久。
“……騙子。”
他低下腦袋,“你才、才不會那麼好心。”
雖然他說得冇錯,但唐今還是感覺自己被冒犯了,立馬道:“陛下要是這麼說那我可就走了?”
公瑄立馬抱住了她,就差冇手腳並用了。
唐今笑了一聲,在他的腦袋上摸了摸,“臣雖然回洛陽了,但荊州之事並未完全肅清,所以臣想來請陛下,安排一個合適的人接替荊州刺史之職。”
她明日會在朝會上正式提出此事,以防萬一,想提前來找小皇帝通個氣。
公瑄:“你屬意何人?”
“荊州前彆駕韓傑,秉性忠良,愛民如子,有他在,應能使荊州百姓生活安定。另外臣還想舉薦臣手底下的署官傅佩為荊州彆駕,張燕為荊州督軍。此二人這段時日一直隨我行事,對荊州當地豪族的作風已有所了解,有她二人輔佐,韓傑便不至於被當地的豪族欺騙。”
公瑄點了點頭:“好。”
唐今又在他腦袋上摸了摸。
……
“話說,陛下你還要抱我多久啊?”
“……誰讓你,未得宣召便私、私自入宮的。”
“所以這是對臣的懲處?”
“嗯。你要等、等朕睡了,才準睡。”
“……”
“?”
“呼嚕……呼嚕……”
“……不準給朕裝睡!”
“呼……呼……我睡著了聽不到聽不到……”
“唐今!”
……
一直到天色將亮,窗外不再有雷聲,公瑄才終於趴在唐今的懷裡緩緩睡去。
床帳的縫隙間照進來一線亮光,在公瑄的眼睫之間輕輕晃呀晃呀晃。
是因為他枕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臟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所以那抹碎光也跟著晃。
耳邊聽見她心跳的聲音。沉重又緩慢,和尖銳刺耳的雷聲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太和元年,公瑄十一歲。
驃騎將軍唐今,雖然總是不著調,明明都二十了卻比十歲的小孩子還要幼稚,但確實是他親自給自己選的老師的這個人。
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信任的人。
——“這不是想到你怕打雷嗎?今天的雷聲這麼大……”
……
“騙子。”
“不是……騙子。”
少年在夢中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