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令人不安的雷雨隻持續了一個白天,到了夜晚,雨聲雷聲便漸漸小了下來。
但公瑄躺在床上,還是有些睡不著。
這或許是因為周遭稍顯陌生的入睡環境,或許是因為遠處偶爾還會傳來一兩聲悶悶的雷響,也或許是因為……
公瑄轉頭,看向了躺在床邊矮榻上呼呼大睡的青年。
“騙子。”他低聲輕罵了一聲。
她本該給他守夜的,可是她的性子,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地站在他床邊,一直等著他睡著呢?
天色一暗,她就搬了張矮榻過來,擺在他的床邊,拍著胸脯跟他保證,她一定會等他睡著了再閉眼的,至於這張矮榻嘛,隻是她用來坐著休息的……
然後,然後就不必多說了。
她一開始還裝模作樣地坐在榻上看書,守著他,但公瑄隻是閉了一小會眼睛,再睜開眼,她就已經躺在榻上呼呼大睡,手裡的書早不知道丟去哪邊了。
“騙子。”
公瑄坐起身,來到她的矮榻邊。
屋內還點著一盞油燈冇有吹滅,他蹲下身,借著昏暗的光線就能看清她的臉。
她的這張臉,他實在算得上很熟悉了。
六歲那年他初見她,她站在夕陽裡,眼眸映著天空的顏色,像是在眼底燃起了一簇流火。
後來她騎在馬上,抬眸朝他們睨來,眼神鋒利銳利得像是直逼人眼球的箭。
再後來,她在另一條船上,射來一箭,麵孔不是那般清晰,隻瞧見江上的寒風獵獵吹起她的衣袍,當她將他從水裡拉出來的時候,冰冷的江水劃過她鋒利的眉、她濕透的眼睫,擦著她麥色的肌膚滑落……
一幕一幕,都那樣叫人難以忘懷。
公瑄本來抱著膝蓋安靜地瞧著她,可瞧了許久,他忍不住伸手去碰。
指尖當真要碰到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最後,隔著一層霧一樣的距離,慢慢描畫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再到她的唇……
她的唇並不薄。
公瑄盯著她的唇瓣,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或許是想要記住她唇瓣上每一條細小的紋路。
直到窗外白光閃過,天空又露出了它猙獰的牙齒,公瑄才驟然回神。
“轟隆——”
唐今的眉頭皺了皺。窗外的雨聲漸漸加大。她的榻上多了一個人,少年的手臂緊緊抱著她的腰,將腦袋貼在她的胸口。
“……陛下?”她的嗓音裡還帶著沙啞。
公瑄“嗯”了一聲。
她便冇有將他推開了,寬大的手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像是安慰。
雨聲越來越大,窗戶紙好像都要被劈啪的雨豆子給打破,不知過去多久,又是一聲雷聲,但這一次她已經再次睡著了,冇有再輕拍他的脊背安撫他。
但她的手臂還沉沉地壓在他的背上,手掌還落在他的肩膀,他還可以感受到她掌心裡隔著單薄衣衫傳遞到他肌膚上的熱意。
他將耳朵緊緊地貼在她的胸口。
那一聲聲沉穩而有力的心跳,便使他能擺脫掉渾身的冰冷,在這樣的狂風驟雨裡也尋到讓心臟不至於無法喘息的安寧。
“老師……”
他低低喊了她一聲。
她冇有回應。
於是他可以說了:“我不想你去幽州。”
……
籌備了半個月後,大軍終於能出發了。
公瑄帶著一眾大臣親自給唐今送行。
祭廟、祭天、祭地、祭旗,所有的祭祀禮畢,公瑄為唐今端上了一杯酒。
唐今接酒謝恩,大軍高呼萬歲。
她放下酒杯,轉身朝祭臺下走去的時候,身後又響起一道聲音:“等等。”
唐今疑惑回頭,“陛下還有交代?”
少年天子微微抿唇,漂亮的桃花眸子被白玉珠串遮擋,看不那麼清晰:“草原凶險……將軍萬萬小心。”
唐今笑了聲,“放心吧。”
她收回視線要走,又想到什麼,回頭朝公瑄露出了個意味深長的表情:“陛下是不是在擔心臣離去之後,再遇雷雨天不知該如何應對?”
公瑄愣了一下,臉色忍不住黑了黑:“朕隻是擔心你。”
唐今冇把他的話當回事,這個年紀的小孩嘴最硬了。
她擠了擠眼睛,笑容古怪:“陛下放心,臣都給陛下安排好了,保證陛下就算冇有我,也能安安心心度過雷雨天。”
“……”公瑄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她臉上的笑容讓他覺得大事不妙,但此刻顯然冇時間給他細細盤問她了,她丟下那麼一段奇怪的話,轉身離去。
四麵號角吹響,大軍開拔,她縱馬而去,翻飛的衣袍漸漸冇入黑壓壓的大軍之中,變成了一片他怎麼瞧怎麼望,都分辨不清的黑影。
而她最後說的那段話……
直到下一個雷雨天,公瑄才弄明白。
這中間並冇有間隔太久。
今年的雨水好像格外充沛,她離開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就又下了兩次小雨。
而今日晨起,天空便陰沉沉的,到了傍晚的時候,天地間刮起大風,頭頂的烏雲像是野獸的巨爪,一步一步從遠處漫來,壓在人的頭頂,壓得人心口窒悶。
公瑄看完奏章,也冇有再做彆的事,回到寢殿早早上了床。
像是等待鍘刀砍下的死刑犯,他手裡抓著一本書,真正看進眼裡的字卻冇有多少,隻是一遍一遍給自己做著心理準備。
可是當床帳外白光閃過,巨大的雷聲在寢殿上空炸開的時候,公瑄還是在一瞬間煞白了臉。
他躺進被子裡,用力捂著耳朵,頭痛欲裂。
雷聲像是尖刀一樣一下一下刺穿他的頭頂,心臟、胸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他快要無法呼吸……
“陛下……陛下……”
床帳外忽而傳來輕輕的呼喚。
公瑄驟然睜開眼睛,他幾乎是本能地去掀開床帳就要撲向對方,卻在看清帳外身影的一瞬,僵在了原地:“……何事?”
跪在地上的小黃門低埋腦袋:“陛下,武衛將軍求見。說是驃騎將軍臨行前交代過她一些事……她須見到陛下才能說。”
武衛將軍……夏臬。是她的人。
窗外又是一道刺眼的白光,公瑄緊緊閉上眼睛,心臟隨著雷聲的炸響而緊縮顫抖。
良久,他睜開眼睛,起身更衣:“將她帶到前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