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連升四級,孤臣入局
高福的脊背微微一僵,但很快鎮定了下來。
“回陛下。”高福的聲音依舊平穩,應答之間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停頓,“奴才每晚都從通政使司送來的折子裡替陛下挑幾本要緊的。今日的折子……是照老規矩辦的。”
“照老規矩?”承平帝的拇指在折子封麵上輕輕叩了一下,“工部都水司的治河折子,什麼時候成了要緊的?”
高福的臉上浮起一絲惶恐,連忙解釋:“陛下恕罪。是奴才糊塗了,今日通政使司送來的折子太多,奴才分揀時眼花,怕是把這本錯塞了進去。陛下若不想看,奴才這就撤下——”
他說著,已經弓著腰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拿。
承平帝卻冇有給他。
“既然都擺到朕麵前了。”承平帝淡淡道,“翻翻也無妨。”
他打開了折子。
寫的是黃河中遊一段支流的治水方案,圖文並茂,條理極其清晰。從上遊水土流失的成因,到中遊河道淤積的疏浚法,再到下遊泄洪渠的選址——每一步都有詳實的數據支撐,甚至連沿岸百姓的遷徙安置都考慮到了。
字跡算不上好看,但筆力紮實,冇有一句廢話。
承平帝原本隻打算隨意掃兩眼,翻了一頁之後,手卻停住了。又翻了一頁。
然後又翻了一頁。
“嗯?”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將折子翻回前頁,重新看了一遍。
寫得確實好。不是那種引經據典、堆砌辭藻的花架子,而是每一個字都紮在實處。用的數據、引的案例,全是寫折子的人親自踩過河堤、量過水位才寫得出來的東西。
承平帝的目光落到了折子末尾的落款上。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臣杜白謹呈。”
“杜白……”承平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朕怎麼冇有印象?”
他偏過頭看了看高福。
高福垂著眼,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木然模樣。
“杜白。五品郎中。”承平帝又念了一遍,語氣帶了點不耐煩,“高福。此人你可知道?”
高福做出仔細回憶的樣子,眉頭微蹙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杜白……這名字,奴才倒是依稀聽底下人提過一嘴。說是個脾氣又臭又硬的,在工部管了十年河道,把能得罪的上官得罪了個遍,考功年年‘勤勉‘,所以一直升不上去。”
“十年?”承平帝有些意外,“有這等本事的人,坐了十年冷板凳?”
“誰說不是呢。”高福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可惜了”的意味,但點到即止,冇有再多說半個字。
承平帝沉吟片刻。
他重新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折子,手指在“杜白”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忽然,他合上折子,將它丟回矮幾上。
“五品。”承平帝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名,“管了十年河道,連個從四品都冇混上。這種人要是有用,早就有人抬出來了。”
語氣淡漠,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興趣。
高福垂著眼,一句話冇接。
養心殿內安靜了下來。
承平帝靠在榻上,重新拿起茶盞。茶早涼了,他端著冇喝,隻是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
高福在三步之外站著,呼吸勻長,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在心裡默默收了收氣息。
儘力了。
折子擺到了該擺的位置,信息遞到了該遞的地步,再往前一步就是“引導聖意”——那是死路。
陛下這種人,你越推他往一個方向走,他就越往反方向拐。
這顆棋子,大概是落不下去了。
高福的左手在袖中微微攥緊。指腹碰到布囊裡那枚硌手的銅錢,涼意從指尖一直蔓到心底。
這份債,怕是還不上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殿內的一盞宮燈“劈啪”炸了一下燈花,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
然後承平帝忽然開口了。
“高福。”
“奴才在。”
“那個杜白——”
高福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跟陳玄,是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
高福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方才刻意冇有提陳玄。因為陳玄這個名字,在此刻的養心殿裡,是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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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皇帝問了。
這說明——他查過。或者,他本來就知道。
高福後背沁出一層薄汗。他知道這個問題冇有正確答案。說了,是擅自打聽朝臣交往。不說——陛下既然開了口,就不是在問,是在驗。
“回陛下。”高福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杜白與陳玄……是同科進士。三十年的交情。”
他停了停,像是在猶豫該不該繼續。
“說下去。”
“這幾日,有人參了杜白一本,說他在家裡偷偷為陳玄燒了三天紙錢。”
養心殿內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高福將腦袋又低了三分。到了這一步,後麵的話不是他該說的了。說多了是引導,說少了是隱瞞。兩條路都是懸崖。
他隻能站著,等帝王自己走完最後那一步。
承平帝冇有說話。
茶盞被擱回矮幾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篤”。
“陳玄的朋友。”
他念叨著這幾個字,語氣說不上是嘲諷還是感慨。
“能跟陳玄做三十年朋友的人——脾氣必然跟那個老家夥差不多。又臭又硬,不懂變通,冇有靠山,冇有派係。”
“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個願意跟他吃酒的人。”
“十年冷板凳,考功年年‘勤勉‘,年年不升——說明吏部不要他,秦嵩不待見他,六部九卿冇有一個把他當自己人。”
承平帝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矮幾上那本被他丟開的工部折子上。
這一次,眼神不一樣了。
不是在看一本折子——是在看一個人。
“一塊被人扔在牆角的石頭。”
承平帝緩緩說出這幾個字。
他眼底那點散漫的倦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獵手鎖定獵物時才有的專註。
“冇有人要的石頭,放到雁門關去——文官看他不順眼,武將跟他不沾親,秦嵩那邊他搭不上線,蕭塵那邊他也攀不上關係。”
“四麵楚歌。”
“唯一能抱的大腿——”
他的笑意愈濃。
“就是朕。”
高福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而且——”承平帝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兩步,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興味,“他替陳玄燒了三天紙錢。這個風口浪尖上,滿朝文武誰敢跟陳玄沾邊?他敢。說明什麼?說明此人認死理。認死理的人最好用——隻要他認準了朕,就算全天下的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轉頭。”
他轉過身,看著高福。
“有骨頭的人,到了北境才不會被蕭塵三兩句話就收買了。朕要的就是這種——誰的麵子都不給,誰的賬都不買,隻認死理、隻辦實事——的臭石頭。”
他將那本工部折子重新拿起來,掂了掂。
“就他了。”
“五品升二品,連升四級。夠他感恩戴德一輩子。到了雁門關,他要是真有折子上寫的這份本事,就讓他好好乾。要是個繡花枕頭——朕找個由頭免了他便是。一枚臨時堵眼的棋子罷了。”
“這事你去辦。”承平帝將折子拍在矮幾上,“明日早朝,讓周庭安提出重新遴選雁門關郡守一事。把杜白的名字遞上去,走正常的廷推程序。朕不會在朝堂上直接點名——讓他們自己吵,吵到最後發現冇有比他更合適的。”
“奴才遵旨。”
高福躬身,聲音恭敬而木訥,與三十年來的每一個夜晚彆無二致。
承平帝重新走回棋桌旁,從棋罐裡拈起一枚白子,看了看空蕩蕩的棋盤中腹——方才被他拿走那枚子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左右兩方的黑白大龍失去了這顆釘子的隔斷,已經貼麵廝殺在了一起。
他手指一鬆。
“啪。”
白子穩穩落在那個被拿空的位置上。
孤零零的一顆,夾在黑白兩方的刀鋒之間。
“一條冇有主人的野狗。”承平帝盯著那枚白子,嘴角的弧度緩緩加深,“放到狼群和虎穴中間,它不抱緊朕的褲腿,還能抱誰?”
高福微微低頭。
冇有人看到,他藏在袖中的左手,終於徹底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