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朝堂博弈,功過兩消
停了三日的早朝,終於在第四日黎明前重開。
天啟城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被無數急促的車輪聲驚醒。車輪碾過濕滑的青石板,濺起水花,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
消息,早已傳遍了京城所有官邸的後院。
今日朝議,隻兩件事:其一,如何定性北境蕭塵之功過;其二,誰來坐雁門關郡守那把燙手的椅子。
兵部尚書柳震天的馬車行至午門,車簾掀開一角,他冷冷瞥了一眼對麵幾輛掛著吏部、禮部紋飾的馬車,嘴角隨之沉下。
昨夜,他在府中與英國公徐驍等人密議至深夜。眾人群情激憤,一致認為蕭塵此乃不世之功,必須力爭封賞。
柳震天麵上附和,心中卻如壓著一塊巨石。
他知道,功勞越大,陛下的猜忌就越深;功勞越大,秦嵩那條老狗咬得就越狠。今日這太和殿,註定是一場血雨腥腥的肉搏。
與此同時,丞相秦嵩的轎子從另一條街巷無聲滑過。
轎中,秦嵩閉目養神。心腹方謀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壓得極低:“相爺,北境那地方,文臣這邊……都不太情願去。”
“怕死而已。”秦嵩吐出四個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方謀苦笑:“趙德芳被淩遲的慘狀傳遍了京城,誰不怕呢?”
秦嵩的拇指緩緩搓著膝上的玉笏,聲音冰冷如鐵:“誰去都行,唯獨不能讓武將勳貴的人去。蕭家已攥著三十萬大軍,再讓勳貴子弟坐上郡守的位子,整個北境,就徹底姓蕭了。”
“十幾年的心血,毀於一旦。”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冇有怒火,隻有死水般的沉寂,“這筆賬,老夫會一刀一刀,從蕭家身上刻回來。”
“今日第一樁,不過是開胃菜。蕭塵的賞罰,陛下心中早有天平。真正的戰場,在第二樁。”
卯時三刻,太和殿。
百官齊聚,文左武右,黑壓壓的人群如兩股對衝的潮水,在盤龍金柱下涇渭分明。
承平帝落座,今日未著龍袍,隻穿了件玄色常服,麵色沉靜。他目光掃過殿內,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都知道今日議什麼。”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兩件事,一件一件來。”
無人應聲,殿內死寂,所有人都在等。
“第一件,”承平帝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雁門關大捷。鎮北軍三萬騎兵,正麵鑿穿黑狼部五萬精騎,陣斬敵酋呼延豹,全殲其眾。打得不錯。”
話音剛落,武將隊列中的定遠侯趙元朗第一個出列,聲如洪鐘:“陛下!鎮北軍此役,一雪白狼穀之恥,揚我大夏國威!鎮北王九子蕭塵居功至偉,臣請陛下,論功行賞!”
他話音未落,文官隊列裡,禦史大夫王純便滑步而出。
“陛下,臣並非質疑蕭帥之功。”王純先是躬身一禮,隨即拔高了聲調,“趙德芳通敵賣國,死有餘辜,朝廷已有公論。然,臣要問的是——趙德芳該死,可他該由誰來定他的死?該怎麼死?”
他挺直腰杆,環視一圈,語速驟然加快:“蕭塵,不經奏請,不候聖裁,擅殺朝廷二品命官——這是將大夏法度置於何地?將陛下天威置於何地?!”
他掃了一眼殺氣騰騰的武將方陣,聲音愈發尖利:“陛下天恩,不究其罪,此乃曠古之仁!可蕭塵非但未曾上表謝恩,今日金殿,竟還有人為其邀功!臣鬥膽,敢問諸位將軍,在蕭家眼中,究竟還有冇有這座太和殿?還有冇有陛下?!”
“臣附議!”身後數名禦史齊聲應和。
柳震天冷笑一聲,踏步而出。
“王大人這帽子扣得真大。”他聲音沉如鐵石,“我隻問你,趙德芳克扣軍糧,鎮北軍報送了多少道?參劾折子遞了多少本?皆石沉大海!參無人理,告無門路,活活逼死前線數萬將士!他不自己動手,難道等你王大人親赴北境,替他伸張正義嗎?!”
王純被噎得臉色煞白,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嵩始終未動,如一尊泥塑。直到殿中安靜下來,他才緩緩抬起眼皮,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竟帶著一絲歎息。
“柳大人,言重了。”
滿殿皆驚。
秦嵩微微搖頭,聲音裡透出幾分物傷其類的唏噓:“蕭家滿門忠烈,鎮北王蕭戰及其八子儘歿沙場。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孤身撐起王府,手刃血仇,此乃人之常情。換作老夫,隻怕比他做得更絕。”
這番話情真意切,連幾個老將都聽得微微動容。柳震天卻心頭一緊,他太清楚這條老狗,誇人的時候,才是下口最狠的時候。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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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陛下寬仁,不忍追究。此等浩蕩天恩,蕭家當感念在心。”秦嵩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柳震天等人,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可為何今日,諸位將軍卻如此急切地為蕭塵邀功請賞?這究竟是在為蕭家爭功,還是在告訴滿朝文武,有軍功在身,便可無視君父,無法無天呢?”
此言一出,字字誅心。他不再多言,將最沉重的一擊,留給了龍椅上那位去品味。
定遠侯趙元朗臉漲得通紅,大步跨出:“秦嵩!你放屁!什麼叫無法無天?鎮北軍用一萬三千條人命換來的大捷,連個封賞都不配嗎?!將士們在關外出生入死,你們在京城——”
“趙侯爺慎言!”禮部侍郎趙明德陰陽怪氣地打斷他,“侯爺的意思是,打了勝仗,便可功過相抵?那日後將領們有樣學樣,朝廷法度還要不要了?”
“你——”
“夠了。”英國公徐驍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出,聲音不大,卻壓下了所有雜音,“趙大人說得對,法度要守。不過老夫記得,太祖舊例,邊將遇緊急敵情,可便宜行事。此例,未廢吧?”
“英國公差矣!”禮部右侍郎孫文清立刻反駁,“舊例說的是敵將,趙德芳是文臣!”
“通敵賣國,致五萬袍澤慘死,與敵將何異?”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武將隊列中傳來,是極少開口的平西將軍馬騰。
殿中驟然一靜。
都察院左都禦史何廣年站出,沉聲道:“馬將軍有理。但若人人都以此為由,先殺後奏,那要三法司何用?”
“放你娘的屁!”趙元朗終於爆了粗口!
“趙元朗!殿前失儀!”
“我就失儀了!怎麼著?!”
兩邊聲浪轟然對撞,太和殿嗡嗡作響。
皇帝一直在看。看著他的臣子們像一群鬥紅了眼的公雞,唾沫橫飛,斯文掃地。
他非但冇有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其隱晦的弧度。
他甚至端起茶盞,借著衣袖的遮掩,輕輕抿了一口,仿佛在欣賞一出排演了許久的精彩大戲。這種失控,才是最有趣的部分。
“夠了。”
承平帝放下茶盞。聲音不重,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他的語氣平淡。“蕭塵擅殺命官,確有僭越之實。然趙德芳通敵賣國、克扣軍糧、荼毒北境十幾年,罪證確鑿,死有餘辜。蕭塵此舉雖逾矩,卻保住了雁門關,打退了黑狼部五萬鐵騎。”
他頓了頓。
“功過相抵,不獎不罰。”
這八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帶著萬鈞之力壓在武將方陣頭頂。趙元朗漲紅了臉想要爭辯,卻被柳震天用極嚴厲的眼神死死按住,半步也邁不出去。
滿殿文武,鴉雀無聲。
承平帝冇有給任何人插嘴的機會,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緊接著又開了口。
“不過,此役陣亡將士一萬三千餘人,皆是為國捐軀的大夏兒郎。”
他將茶盞擱回矮幾上,動作極輕。
“戶部撥銀五十萬兩,用作陣亡將士撫恤。活著的,記功;死了的,給家裡人一個交代。”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滿殿文武,聲音不高,卻字字釘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件事,到此為止。朕不想再聽到任何人,再拿此事做文章。”
最後一句話落下來,整座太和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承平帝的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冇有一絲多餘的情緒。隻有帝王的威壓無聲無息地傾瀉而下,將整座太和殿壓得密不透風。
冇有人再開口。
秦嵩第一個躬身。
“陛下聖明。”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該爭的已經爭了,該退的時候,這條老狐狸退得比誰都乾脆。
柳震天看了秦嵩的後背一眼,心底冷笑了一聲。隨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陛下聖明!”
這四個字像一道閘門被打開。文武百官齊齊躬身,聲浪在太和殿中回蕩,將方才劍拔弩張的火藥味徹底碾碎。
承平帝靠回龍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看不出絲毫得意。五十萬兩,不多不少。既安撫了武將,也給了文臣臺階。恩出於上,這才是帝王。
百官歸列,殿內重歸肅穆。
“第二件事。”
他的語調冇有半分起伏,目光掠過文武百官,將所有人的忌憚與算計儘收眼底。
“雁門關郡守空缺,北境政務不可一日無主。”承平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這正二品的位子,諸位愛卿,誰願替朕去坐一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