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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忠烈堂前立新碑,大夏子民並王侯

雁門關,鎮北王府。

忠烈堂內,檀香嫋嫋,那煙氣仿佛也帶著刺骨的寒意,盤旋而上,觸碰到那一整麵牆密密麻麻的靈位,又如歎息般緩緩散開。

這裡安靜得能聽到雪粒子敲打窗欞的細碎聲響,每一聲,都像是在叩問著亡魂。

蕭秦氏端坐於主位,手中的佛珠,撚動得極為緩慢、滯澀。她的目光落在身前桌案的一角,那裡靜靜躺著一封剛剛由“風語樓”用最高等級信鴿加急送達的密信。

信紙已經褶皺不堪,顯然被一隻蒼老的手反複摩挲過。

信的內容,寥寥數語,卻字字泣血,每個字都像是用刀鋒刻上去的。

——“大理寺卿陳玄,死諫金鑾,血濺盤龍柱。”

——“聖上震怒,欲誅九族。靖王李承安,以太祖免死金牌力保,陳氏滿門抄家,貶為庶民,逐出天啟。”

在老太妃的對麵,蕭塵低著頭,一言不發,陰影將他的臉籠罩,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的傷勢在沈靜姝不計代價的調理和自身強悍的恢複力下,已好了七七八八,日常行動再無窒礙。

此刻,他手中緊緊握著一把鋒利的刻刀,刀柄的冰冷仿佛能滲入骨髓。身前,是一塊早已刨光了的、上好的金絲楠木牌位。

忠烈堂內,除了祖孫二人,再無旁人,死寂得令人窒息。

“是我……害了他。”

許久,蕭塵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幕幕畫麵——

初見時,風雪荒原之上,那老頭端坐馬上,明明滿心震撼,脊梁卻依舊挺得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用沙啞的聲音說出“這份救命之恩,本官記下了”。

點將臺上,二十三萬大軍叩甲如雷,那老頭迎著風雪,老淚縱橫,卻挺直了腰杆,用一個文臣最後的風骨,衝他嘶吼著“老夫會在雁門關的城樓上溫好最烈的酒,等將軍凱旋!”

王府家宴,那老頭端著粗瓷大碗,將辛辣的燒刀子一飲而儘,眼神熾烈如火,說“大夏的公道,在你們的刀鋒上!大夏的脊梁,在你們蕭家人的骨頭裡!”

刻刀在他的控製下,穩如磐石,在木牌上劃下第一道深深的刻痕。木屑卷起,帶著楠木特有的清香,卻壓不住這滿堂的血腥與悲愴。

如果不是他一步步設局,將那吃人的真相血淋淋地撕開,擺在陳玄麵前,徹底砸碎了陳玄三十年堅守的信仰……

或許,那個老頭,還能在京城的大理寺衙門裡,繼續當他的“鐵麵閻羅”,審一批無關痛癢的案子,寫一些不痛不癢的奏折,直至老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化作一捧濺在冰冷龍柱上的血,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他有他的道,你有你的路。你們在不同的地方,見了同樣的血,所以才走在了一起。”

老太妃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看慣了生死的疲憊與麻木,“塵兒,這不是誰欠誰的,是我蕭家,與這不公的世道,結下的又一筆血債。”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孫兒專註的側臉,緩緩道:“那金鑾殿,與這雁門關外的雪原,又有什麼分彆?都是吃人的地方。你的父兄死在沙場,他死在朝堂。他們……都是死在各自戰場上的兵。為將者,馬革裹屍,是宿命,也是榮光。他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你不必為他悲傷,隻需為他……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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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塵握著刻刀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祖母。

他從那雙飽經風霜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死灰般的麻木。那是在得知父親與八位兄長死訊時,一模一樣的、仿佛連靈魂都被抽乾的空洞。

蕭塵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頭,手中的刻刀再次動了起來。

這一次,更加沉穩,更加決絕。

刀鋒遊走,木屑紛飛。他手腕的每一次翻轉,每一次下壓,都灌註了千鈞之力。他仿佛不是在刻字,而是在用這塊木頭,對著那高高在上的龍椅,對著那滿朝的衣冠禽獸,宣泄著他無聲的咆哮。

終於,最後一刀落下。

他吹去木牌上的碎屑,六個蒼勁有力、殺氣凜然的大字,赫然顯現。

冇有官職,冇有爵位,冇有生平。

隻有簡簡單單的六個字:

【大夏子民,陳玄】

刻完,蕭塵放下刻刀,雙手捧起這塊尚帶著他體溫與殺意的牌位,緩緩起身。

他冇有走向那些屬於蕭家旁支或普通將領的靈位區。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忠烈堂的正中央。

那裡,供奉著蕭家最高規格的靈位。

最中間,是他的父親,前任鎮北王,蕭戰。

旁邊,是他的八位兄長。

在老太妃微微顫動的註視下,蕭塵沉默地、鄭重地,將陳玄的靈位,端端正正地擺放在了父親蕭戰的靈位之旁!

一個以筆為刀,一個執戈沙場,都是為這大夏,流儘了最後一滴血的英雄!

一個外姓人。

一個文官。

與鎮北王府的曆代先烈,與為國捐軀的鐵血王爺,並列一堂!

這若是傳出去,足以在整個大夏掀起滔天巨浪!

這不僅是僭越,這是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向天下,向那高坐龍椅的承平帝宣告——

在蕭家的忠烈堂裡,忠與奸,由我蕭塵來定!

配與不配,由我蕭塵說了算!

你朝廷不認的忠骨,我北境認!你朝廷要護的奸佞,我北境殺!

做完這一切,蕭塵退後兩步,從香案上拿起三支長香,點燃。

青煙升騰,他對著那一排嶄新的靈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大人,你在天上看著。”

“這一局,你用命來下,但你輸了。”

“但下一局……”

蕭塵緩緩抬起頭,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頂,穿透了風雪,看向了那遙不可及的、金碧輝煌的天啟城。

“我會贏。”

“我會帶著北境的刀,贏給這腐朽的天下看!”

風雪更大了,呼嘯著如同萬鬼夜哭。

但這一次,忠烈堂裡的燭火,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旺,像是要將這漫漫長夜,燒出一個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