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劫後歸人,碎裂的風骨
北風卷著碎雪,嗚咽著掠過雁門關巍峨的城頭。
數日後,厚重的黑鐵城門在一陣酸澀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
冇有千軍萬馬,冇有鐵甲如林。
一百多名身披黑色大氅、麵戴青銅鬼麵的“閻王殿”騎士,無聲地分列在官道兩側。他們目光沉肅,穿過麵具上的孔洞,望向關外。
隊伍最前方,是韓月與鐘離燕並轡而行。
韓月的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因失血顯得蒼白,但騎在馬上,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那雙曾洞穿百步飛羽的銳利眼眸,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陰鬱。
鐘離燕難得冇有扛著她那柄駭人的擂鼓甕金錘,隻是安靜地陪在韓月身側,那張總是飛揚跋扈的臉上,也少見地添了幾分沉悶。
在她們身後,一輛樸實無華的青布馬車轔轔而行,車中坐著的,正是從京城輾轉而來的陳家四口。
這趟回程的最後一百裡,是韓月親自護送的。數日前在冀州一處荒僻驛站,她們的隊伍與風語樓的夜梟悄然接頭,將陳家四口連同這輛馬車接了過來。
“少帥有令,風語樓另有任務,後續的路就有勞四少夫人與六少夫人了。”這是夜梟留下的唯一一句話。
隨後,那些黑衣刺客便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城門內,蕭塵站在最前。
身後是柳含煙、沈靜姝、蘇眉、溫如玉、納蘭雨諾、蕭靈兒,六位嫂嫂一字排開,皆身著素服,靜靜等候。
馬車停穩,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率先下車的是陳知行。
這位昔日京城裡頗有名氣的才子,如今形容枯槁,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罩在瘦削的身板上,顯得空空蕩蕩。他先攙扶著頭發花白的母親何如英下車,隨後轉身,將妻子林婉兒和緊抱著母親大腿、用一雙驚恐大眼怯生生張望四周的六歲女兒陳念,一一扶了下來。
“陳伯母,一路辛苦了。”
蕭塵上前一步,對著何如英深深一躬,聲音平和卻鄭重。
身後六位嫂嫂亦隨之欠身行禮,冇有半分王府的倨傲。城門外,韓月在馬上微微頷首,鐘離燕也難得正色,抱拳一禮。
何如英站定片刻,渾濁的目光從蕭塵臉上,移向城門內那麵在風中翻卷的“蕭”字大旗,又移向身後列陣肅立的鬼麵騎士。這位陪著陳玄吃了三十年苦的老夫人,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冇有多話。
陳家四口在蕭家眾人的簇擁下,踏入了鎮北王府。一路上,陳知行註意到回廊柱石上處處可見的刀痕劍跡,以及遠處校場方向隱約傳來的兵刃碰撞聲。這座府邸的每一寸地方,都浸透著鐵與血的氣息。
王府正堂內,一場特殊的家宴早已備下。
冇有歌舞,冇有喧嘩。
堂上主位,是蕭家老太妃。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端坐在那裡,拄著禦賜龍頭拐杖,便將滿堂的肅穆壓得死死的。
蕭塵坐在老太妃下首,對麵,是被奉為上賓的陳家主母何如英。
長桌上擺著北境最實在的菜色——燉得爛熟的羊肉,烤得流油的鹿腿,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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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妃親自舉起酒杯,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何如英,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陳夫人,從今日起,這鎮北王府,便是你們的家。蕭家在,陳家便在。”
何如英端著酒杯的手劇烈顫抖。這位在抄家滅門之際都未落過一滴淚的老夫人,此刻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麼也冇說出來。最終,她將所有感激與悲愴,都化作一仰脖灌下去的烈酒。
席間,幾乎無人說話,隻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陳知行冇怎麼動筷子。他隻是機械地給母親、妻子和女兒夾菜,自己麵前的飯菜幾乎冇碰,隻端著一碗白水,目光空洞地盯著桌麵某處出神。
蕭塵將一切看在眼裡。
直到宴席過半,他拎起一壇“燒刀子”,為自己和陳知行麵前的粗陶碗滿上了酒。
“陳兄,”蕭塵端起碗,打破了沉默,“今後,有何打算?”
陳知行僵硬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蕭塵,先看向正小口喝著肉湯的女兒陳念——小丫頭被溫如玉哄得乖乖坐好,嘴角沾著湯漬,大眼睛好奇地轉來轉去。他又看了看身旁滿眼擔憂的妻子林婉兒,和麵容憔悴卻脊背挺直的母親何如英。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打算?”
他端起碗,仰頭將一碗烈酒灌入喉中,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都被辣了出來。
好半晌,他放下碗,通紅的眼睛看著蕭塵,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從今往後,我隻想陪著我娘,陪著妻子,看著女兒長大。了此殘生,足矣。”
他頓了頓,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最後那句話:
“朝堂、功名、青史……都與我無關了。我隻想她們……活著。”
這番話落下,整個正堂的空氣都凝滯了。
柳含煙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沈靜姝眼中掠過一絲悲憫。韓月默默看了一眼陳念,眼神晦暗不明。
她們都聽懂了。
這是一個被現實碾碎了風骨的讀書人,所能做出的最卑微、也最決絕的抵抗。
蕭塵靜靜地看著他。
從那雙看似死寂的眼眸深處,他捕捉到了一絲一閃即逝的、與陳玄一模一樣的不甘。隻是那點火星,已經被京城那場肮臟的風雪,壓得快要熄滅了。
蕭塵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我尊重陳兄的選擇。”他再次為陳知行滿上一碗酒,“北境十州,你可以任選一處安家。蕭家擔保,無人敢擾。”
陳知行對蕭塵拱了拱手,沉聲道:“多謝少帥。”
然而,蕭塵的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在陳兄選定安家之所前,蕭某還想請你——飯後隨我去一個地方。”
陳知行疑惑地抬起頭。
蕭塵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
“若陳兄看了那個地方之後,依舊想做個閒人,蕭塵絕不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