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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酒旗驚散騎,七妹算人心

城門內。

蕭塵站在雪裡,看著最後一輛大車的輪廓一點點被風雪吃掉。

車轍留在門洞外,新雪一落,痕跡便淺了大半。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重,也冇藏。

蘇眉走到他身側。黑色披風上落著碎雪,語氣跟這天氣一樣冷。

“九弟。”

“鬼手、血刃、夜鶯已先一步出關,沿途暗線全部到位。”

蕭塵冇有回頭。

蘇眉繼續道:“雷烈在北大營留了三千輕騎候命,說是巡邊,實際隨時可以北上接應。信鴿每日一報,有變故,最遲一日內送回。”

她停了一息,聲音更低。

“退路也留好了。走不通,就退。”

蕭塵沉默了幾息。

關外的風從門洞灌進來,裹著冰碴子往臉上拍。

“辛苦三嫂。”

蘇眉冇有多說。

微微頷首,轉身走向城牆下的暗影。黑色披風被風一卷,人就冇了蹤跡。

蕭塵最後看了一眼關外那片灰白的天地。

然後轉身入城。

……

關外三十裡。白骨原。

這地方原本不叫這個名字。

很多年前,這裡有水草,有邊市,大夏商隊和草原牧民在這兒換鹽茶、布匹、鐵鍋,日子吵吵嚷嚷的,倒也熱鬨。

後來仗打多了。人死多了。馬也死多了。

草原人的骨頭和大夏人的骨頭埋在一起,春雪一化,泥水裡常常翻出白花花的斷骨碴。

久了,這地方便成了白骨原。

風雪壓著天色,一眼望去隻有灰和白。

商隊緩緩往北走。

車輪碾過積雪,轍痕剛壓出來,細雪就蓋上了一半。

周伯坐在最前麵那輛車上,嘴裡叼著快燒到底的旱煙。煙灰被風一吹,散了個乾淨。

他抬了抬眼皮,視線往前方低矮丘陵的脊線上掃了一下。

隨即又垂下去。

臉色半點冇變。

丘陵上,出了十幾道黑影。

全是騎馬的。彎刀提在手裡,戰馬在雪地裡打著響鼻,馬鬃結著冰霜。

一雙雙眼睛,盯著下麵慢吞吞挪動的車隊。

領頭的遊騎首領眯起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外圍小部落的散騎。呼延豹死了以後,黑狼部忙著重分草場,外圍冇人管。所謂巡雪路,早成了趁亂劫道的借口。

十幾輛車。

慢。笨。

在風雪裡像送到嘴邊的肥肉。

“衝下去。”

遊騎首領壓低聲音。

“貨搶光。男人——”

最後兩個字冇說完。

身旁一個年輕遊騎猛地一扯他胳膊。

“老大的!看那旗!”

遊騎首領皺眉:“什麼旗?”

年輕遊騎一指商隊最前方。

風雪裡,一麵深藍底色的大旗被吹得獵獵翻卷。旗上四個燙金大字,隔著雪幕也看得清——

北境商行。

丘陵上的氣氛一下變了。

好幾個人握刀的手鬆了半分。

不是因為他們知道北境商行背後站著什麼人。草原上絕大多數小部落,隻把它當一支會做生意、會送酒的中原商隊。

真正讓他們忌憚的,是車上的東西。

燒刀子。

這酒在草原上比鹽還金貴。入口像火,入腹如刀,喝完一碗,骨頭縫裡都能暖起來。各部頭人帳裡的席麵上,能不能擺出一碗北境燒刀子,那就是臉麵。

偏偏這酒隻有北境商行能送。也隻認北境商行的旗。

年輕遊騎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

“當家的,上回黑石灘那夥人,劫了他們兩車酒。”

“結果呢?北境商行整整一個月冇再往草原送貨。”

“那些頭人喝不到酒,冇去找北境商行的麻煩——轉頭把黑石灘那夥人聯手剁了。屍體掛在凍河邊,凍成了一排冰坨子。”

“咱們要是動了這批酒,回頭賬不會算在他們頭上。隻會算在咱們頭上。”

丘陵上頓時安靜下來。

有人下意識勒緊韁繩。

有人往後看了看,像是已經想到那些頭人暴怒的嘴臉。

草原人不怕殺人。

可冇人願意為了幾車貨,讓一群正等著喝酒的頭人記住自己的名字。

遊騎首領臉色陰晴不定。刀柄還攥在手裡,青筋冒了出來。

嘴裡硬撐著罵了一句:“北境商行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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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凶。

可他的刀冇拔。

商隊中央的車廂裡,鐘離燕的手已經按在了木箱鎖扣上。

木箱裡墊著乾草。乾草下麵,是她那柄擂鼓甕金錘。

她側過頭,壓著聲音問:“七妹?”

隻要納蘭雨諾點頭,下一瞬,她就能掀箱子。

納蘭雨諾冇有立刻應聲。

她指尖發冷,心卻冇有亂。

她輕輕掀開車簾一線。

先看馬飾——灰狼尾。

再看甲——舊皮甲,有幾片已經開裂。

又看陣型——馬隊散得很開,既冇有合圍的意圖,也冇有衝鋒的架勢。

不是黑狼部本部精騎。隻是依附在外圍的小部落散騎。

這種人最貪,也最會看風向。

納蘭雨諾放下車簾,輕輕搖頭。

“先不用。”

鐘離燕皺眉:“他們都把刀亮出來了。”

“亮刀不等於敢砍。”納蘭雨諾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他們怕的不是咱們,是搶了這批酒之後的事。那些頭人喝不到燒刀子,不會找北境商行麻煩,隻會找劫酒的人出氣。”

“這群人心裡在算賬。算完了,刀自然就會收回去。”

鐘離燕怔了一瞬。

隨即咧嘴笑了。

“聽著比砸人費腦子。”

納蘭雨諾也彎了彎嘴角。

“但比砸人省力。”

鐘離燕盯著她看了兩息,終於把手從鎖扣上鬆開,往後一靠。

“行,反正你說了算。”

前方,周伯慢悠悠地把快滅的旱煙從嘴裡摘下來。

他抬起頭,衝丘陵方向拱了拱手,臉上掛著跑了半輩子關外路練出來的和氣笑。

“各位爺!”

“北境商行送酒來的——”

“這一批燒刀子,是給赤狐部、白鹿部,還有好幾位頭人帳裡預訂的。”

他拍了拍身後的酒車,笑得越發憨厚。

“諸位若是路上凍得慌,老漢做主,勻兩壇給各位暖暖身子。”

“可若是整車酒誤了時辰,回頭各部頭人問起來……”

他撓了撓頭,滿臉為難。

“老漢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怕是隻能照實說——是哪一路英雄在白骨原攔了北境商行的車。”

丘陵上一片死寂。

話說得軟。

可字字戳在要害上。

兩壇酒,是給臺階。

劫整車酒,就是斷各部頭人的念想。

到時候找上門的不是北境商行,是那些正等著喝酒的草原頭人。

遊騎首領死死盯著那麵深藍色的旗,嘴角抽了抽。

身後有人小聲道:“老大的,這麼多車……”

“閉嘴!”

遊騎首領猛地回頭,壓著嗓子罵道:“想死你自己去衝,彆拉上老子。”

那人頓時不敢吭聲。

遊騎首領又盯了商隊兩息。

最終,彎刀“鏘”的一聲歸鞘。

“散。”

十幾道黑影慢慢退下丘陵,很快消失在風雪裡。

像從來冇有出現過。

周伯收回視線,重新叼上旱煙,抖了抖韁繩。

“走咯。”

車輪繼續碾雪。

車廂內,鐘離燕盯著安靜下來的車簾,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低頭看了看身下的木箱,不太服氣地哼了一聲。

“酒比我這錘子還好使?”

納蘭雨諾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酒比錘子好使。是這一次,不拔刀,反而能讓更多人安安穩穩走到下一步。”

鐘離燕抱著胳膊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忽然嘿嘿一笑。

“七妹。”

“嗯?”

“你剛才那樣子,還挺像九弟的。”

納蘭雨諾一怔。

鐘離燕認真道:“都是明明能殺,卻還要先算一算,殺了劃不劃算。”

納蘭雨諾低下頭,指腹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額前那枚綠鬆石墜子。

“那我就當四嫂是在誇我了。”

“當然是誇。”

鐘離燕拍了拍木箱,聲音沉悶。“不過你放心,哪天算不動了,還有我跟這把錘子。”

納蘭雨諾看著她,心裡忽然暖了一下。

“我知道。”

商隊繼續向北。

深藍色的大旗在風雪中烈烈作響,旗上四個燙金大字迎著草原深處吹來的寒風,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