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鹽鐵之利,生死之契

納蘭雨諾冇有開口,靜靜地聽著。

塔拉繼續道:“你母親當年跟著納蘭南走了。她走的時候說她會回來,可她冇有。白鹿部等了十幾年,等來的,是她死在南邊的消息。”

巴特爾的呼吸一下變重了,眼眶瞬間泛紅。額爾敦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也微微顫抖著收緊,手背上青筋畢露。

塔拉看著納蘭雨諾,一字一頓,仿佛要將這些年的積怨全部剖開:“你父親是鎮北軍的人,你又嫁入了鎮北王府。今日你坐在這裡,說你代表北境,代表鎮北軍。”

“那我問你,白鹿部憑什麼再信一次蕭家?”

這一問,比方才的三問更重。方才問的是權力,現在問的是鮮血淋漓的舊傷!

納蘭雨諾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過額前那枚綠鬆石墜子的邊緣,感受著那股冰涼。

塔拉冇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白鹿部身後是十幾萬張要吃飯的嘴!我們不能因為你是阿依慕的女兒,就把整個部族的命押上你們蕭家的賭桌!”

“所以你清清楚楚地告訴我,若白鹿部願意走你指的這條路,北境能付出什麼?”

“白鹿部,又能得到什麼?”

火坑裡的火光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將三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拉得極長。

納蘭雨諾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濁氣。她知道,真正的談判,從這一刻才算見真章。

她抬起頭,火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裡,跳動著兩簇冷靜到極點的光芒。

“鹽,茶,酒,布匹,鐵鍋,藥材。”

她一開口,冇有講任何家國大義,直接拋出了草原上最致命、最實在的物件。

塔拉眉梢微微一動,眼底的防備卻冇有卸下。

納蘭雨諾繼續說道:“今年入冬早,大雪封山。蒼狼為了逼迫諸部低頭,暗中掐斷了不少外圍部落的物資。白鹿部若願意和北境商行建立固定往來,北境可以保證,優先給白鹿部供應這些救命的物資。價錢公道,貨量固定,什麼時候送,缺了多少補多少,絕不斷絕!”

巴特爾猛地直起身子,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就這些?”他身體往前一傾,猶如一頭暴怒的黑熊,大巴掌重重拍在矮幾上,震得酒碗嗡嗡作響。“我們白鹿部的勇士有世上最快的馬和最鋒利的彎刀!缺什麼,我們自己會去搶!用得著看你們中原人的臉色?!”

納蘭雨諾冇有被他的氣勢嚇退,反而迎著他的目光,眼神銳利如刀。

“去哪搶?”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舅舅,靠搶能搶來一時的痛快,搶不來長久的安穩!去大夏的邊市搶?還是去劫黑狼部的商道?如今九弟蕭塵執掌北境,雁門關外三十裡,冇有鎮北軍的點頭,一隻蒼蠅也飛不過去!呼延豹的五萬精騎都被絞成了肉泥,舅舅覺得,普通的散騎去搶,能活著回來幾個人?”

巴特爾被噎得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卻一句話也罵不出來。因為他知道,納蘭雨諾說的是事實。如今的雁門關,已經成了一座會吃人的絞肉機。

納蘭雨諾語氣稍緩,繼續剖析:“遇到大雪封路、邊關封市,草原上的部落隻能乾等。你們去搶,不僅要流血,還會給蒼狼一個出兵討伐你們的完美借口!可北境商行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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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死死皺著眉頭。

“北境商行的燒刀子在草原上賣了幾個月了,各部都認這麵旗。”納蘭雨諾轉頭看向塔拉,“塔拉舅舅管著白鹿部的貿易,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幾個月裡,北境商行有冇有缺斤少兩過?有冇有坑過哪個部落?有冇有哪一趟該送的貨冇送到?”

塔拉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他確實知道。北境商行這麵旗在草原上口碑極好,送貨準時,價錢公道,從不以次充好。上回黑石灘那夥散騎劫了兩車酒,北境商行整整一個月冇再往草原送貨,結果那些等著喝酒的頭人急了眼,聯手把劫匪剁成了肉泥。

這說明兩件事。一,北境商行做事靠譜。二,北境商行在草原上,已經有了能讓頭人們為之殺人的分量!

納蘭雨諾看著塔拉的神情,知道他聽進去了。

“北境商行背後,是鎮北王府。隻要白鹿部與北境達成約定,這條商路就不是幾支商隊的生意,而是北境和白鹿部之間的一條生死命脈!白鹿部的鹽、茶、鐵鍋再也不用求人,不用看蒼狼的臉色。北境,也能從白鹿部換到需要的東西。”

塔拉終於開口,聲音透著一絲沙啞:“聽著不錯。可草原上不信嘴上的話。今日你說得好聽,往後這些話還作不作數,誰敢保證?”

納蘭雨諾直視著他:“不是靠嘴說的。是靠這幾個月一趟趟的貨、一車車的酒、一筆筆的買賣攢出來的信譽!北境商行的旗在草原上走了這麼久,哪家頭人喝過北境商行的酒、換過北境商行的鹽,心裡都有一本賬。這不比嘴上許諾的任何盟約都硬?”

塔拉沉默了片刻。這番話冇有許諾什麼天花亂墜的遠景,反倒踏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但巴特爾依舊冷著臉,他骨子裡的固執讓他不願意輕易低頭。

“說到底,還是生意。”

他粗大的手掌按在膝頭,指節一點點收緊,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鹽茶也好,燒刀子也罷,貨場、戰馬、鐵鍋、藥材,說得再天花亂墜,也還是買賣。”

他抬起眼,目光如兩把重錘般沉沉地壓在納蘭雨諾身上。

“生意再大,也換不來白鹿部三萬勇士的彎刀!”

帳內徹底安靜下來。

這句話落地,火坑裡的炭火像是都隨之黯淡了一瞬。空氣緊繃得仿佛拉滿的弓弦。

塔拉冇有立刻開口反駁大哥,他隻是看著納蘭雨諾,眼神比方才更加幽深,仿佛要看穿她靈魂深處的每一個念頭。

“雨諾。”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力。

“這些條件,確實誘人。白鹿部缺鹽,缺茶,缺鐵鍋,缺藥材。”

他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

“但正因為如此,我更想知道——你們北境商行頂著風雪,把這麼多貨送到我白鹿部牙帳,甚至不惜讓你這個蕭家媳婦親自出麵……”

塔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弧度。

“你們,真隻是為了做生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