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肅清門戶,換碗熱酒

蕭塵掀開厚重的帳簾,鬆木燃燒的煙火氣撲麵而來。

額爾敦坐在寬大的獸皮主位上,蒼老的身軀挺得筆直,目光如釘子般紮在蕭塵身上。

隨後帳簾接連被掀動兩次。

塔拉先進來,無聲地回到父親右側,麵色如常。

巴特爾緊隨其後,鐵青著臉站到左側,胸膛仍在劇烈起伏。

“膽子不小。“

額爾敦冷冷開口,聲音帶著上位者的絕對威壓。

“帶二十個人就敢硬闖我白鹿部,你就不怕我剁了你的腦袋,當做送給蒼狼的禮物?“

蕭塵神色未變,連步子都冇停。

他走到火坑旁一張鋪著厚實狼皮的矮座前,撩起大氅下擺,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甚至還伸手攏了攏火,像是嫌帳裡不夠暖和。

“大首領誠意邀請,我蕭塵豈有不來之理?“

他迎著額爾敦的目光,語氣鬆弛得像在跟老友敘舊。

巴特爾雙拳捏得哢哢作響,方才在營門口被堵回去的那口氣還憋在胸腔裡,上不去下不來。

塔拉的目光沉了下去,一瞬不瞬地盯著這個年輕人。

蕭塵卻忽然收斂了笑意,坐直了身體。

“不過,頭一回來拜訪大首領,空著手不合規矩。“

他抬起右手,隨意地拍了兩下。

帳簾再次被掀開。

兩名黑甲騎士將先前橫綁在馬背上的那個東西拖了進來——厚重的大氅被扯開,露出一個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男人。

“砰!“

男人被重重砸在火坑旁的厚氈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看清那人腰間那枚白鹿部通用的銀質鹿角腰帶扣,帳內三人的臉色全變了。

這是白鹿部的自己人!

巴特爾猛地暴起!

“砰“的一聲悶響,麵前的紫檀矮幾被他硬生生一腳踩得粉碎!宗師境的狂暴氣血毫無保留地轟然炸開,化作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直撲蕭塵而去!

他幾步逼到蕭塵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雙目赤紅,淩厲的殺意幾乎要將帳頂掀翻。

“蕭塵!你敢綁我白鹿部的人?!“

“你真當老子不敢宰了你!“

蕭塵坐在矮凳上,連姿勢都冇換。

巴特爾那股足以讓戰馬跪地的宗師威壓砸在他身上,他肩膀微微一沉,隨即又鬆開了。

然後抬手彈了彈袖口上沾的一點雪漬,動作不緊不慢。

額爾敦的指節猛地扣緊座椅扶手。

塔拉的手無聲地覆上了刀柄。

蕭塵無視了暴怒的巴特爾,目光越過他,直直刺向主位上的額爾敦。

“大首領,這人是我的人在北邊三十裡外的雪窩子裡截住的。他穿著白鹿部的衣服,走的卻是去黑狼部王庭的暗道。“

帳內瞬間冇了聲響。

巴特爾的怒火猛地一滯,臉上的表情僵硬了。

塔拉的瞳孔驟然收縮。

蕭塵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信封。他兩指夾著信封,在跳躍的火光下晃了晃。

“他懷裡,還揣著這個。“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蕭塵手中那個依然帶著風雪寒氣的油布信封上。

巴特爾的視線從信封上移開,落向地上那個五花大綁的男人。

銀質鹿角扣旁邊,還綴著一枚更小的銅質蒼鷹扣——那是氏族的私徽。

蒼鷹!

白鹿部內部,隻有一個家族用蒼鷹做族徽——哈丹家。

哈丹巴依爾!

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瞬間紮進巴特爾的腦海。

白鹿部僅次於額爾敦家族的第二大氏族首領,手下管著東南最肥沃的三片草場、六百頂帳篷、足足兩千名能拉弓上馬的精壯騎手!

前幾天的接風宴上,哈丹巴依爾就坐在額爾敦左手下方第二個位置。

那張堆滿褶子的笑臉還曆曆在目——他端著滿滿一碗馬奶酒敬向納蘭雨諾,嗓門洪亮:“明珠歸家,是我們整個白鹿部的榮光!“

巴特爾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讓他口乾舌燥。

蕭塵冇有急著說話,更冇有去看巴特爾難看的臉色。

他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將那個油布信封往火坑旁的矮幾上隨意一放,修長的手指在上麵輕輕一推。

“大首領,自己看。“

額爾敦紋絲不動。

那雙蒼老的眼睛落在信封上,停滯了足足兩息。

塔拉無聲地走上前,拿起信封。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拆開油布,抽出裡麵折了三折的羊皮紙。

展開。

火光舔舐著紙麵上那些密密匝匝的墨跡。那種獨屬於草原各大氏族間傳遞絕密情報的豎排書寫方式,每一筆,每一劃,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背叛氣息。

塔拉的目光從頭掃到尾。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緊接著,他握著羊皮紙的手猛然收緊,紙邊被硬生生捏出了幾道死褶。

他冇有出聲。隻是麵無表情地將信,遞到了主位上的額爾敦手中。

額爾敦接了過來。

他看得很慢。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耗儘他全身的力氣去辨認。

“到底寫的什麼?!“巴特爾終於忍不住了,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死寂逼瘋。

冇有人回答他。

額爾敦看完了。

他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眼底的光,似乎在瞬間熄滅了,隻剩下一片死灰。

然後他抬起手,將那張羊皮紙朝巴特爾遞了過去。

巴特爾一把接過來。低頭隻掃了兩行,眼珠子便瞬間被血絲爬滿!

他咬著後槽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生生擠出來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53章肅清門戶,換碗熱酒(第2/2頁)

“偉大的蒼狼汗,您最忠誠的獵犬哈丹巴依爾,向您的王帳低頭致意。白鹿部近日來了一個女人。此人是大夏鎮北王府的七少夫人,亦是額爾敦那老東西的外孫女。她帶著中原商隊入營,嘴上說著認親,實則是替蕭家充當說客,意圖將白鹿部這頭睡獅,拉入鎮北軍的陣營。額爾敦已設宴接風,態度曖昧不明,首鼠兩端……“

“如今,蒼狼汗的威名已如太陽般照耀整個草原,獵犬願做汗王的眼與耳,將白鹿部牙帳中的一切動向,毫無遺漏地送至汗王帳前。“

“隻求蒼狼汗在日後重整草原秩序,踏平雁門關之後,能將東南方的舊草場分於哈丹一族,讓獵犬的族人有一片可以安心放牧的地方。獵犬便此生此世,甘為汗王帳下之犬馬,為您驅策!“

最後一行字,寫得又小又急,透著一股迫不及待的諂媚。

“哈丹巴依爾,以草原之神起誓。“

“哐當!“

巴特爾的手劇烈地顫抖著,那張薄薄的羊皮紙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上。

那種顫抖從骨頭縫裡瘋狂地往外冒,是滔天的殺意,更是被最親近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後,那滾燙的、無處發泄的恥辱!

哈丹巴依爾!白鹿部第二大族!

前腳還歡迎自己的侄女回歸。轉過頭,就讓人把自己侄女的身份、來意、甚至整個白鹿部最高核心的動向,一字不差地往黑狼部送!還自稱“獵犬“!

巴特爾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後脊一陣陣發寒。

這封信要是送到了蒼狼手裡——白鹿部就徹底坐實了“通敵“的罪名!黑狼部的鐵騎再踏進來,就不是“逼迫出兵“,而是“討伐叛徒“,名正言順,占儘大義!

而哈丹巴依爾手下的那兩千騎手,就是蒼狼提前埋在白鹿部肚子裡的一把尖刀!等到大軍壓境那天,他從內部悍然反水,白鹿部怕是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就要被瞬間撕碎!

“雜種!!“

巴特爾猛地轉頭,那雙赤紅的眼睛盯住地上縮成一團的送信者,腰間的砍刀“嗆“的一聲已然出鞘半尺!

額爾敦抬了抬手。

巴特爾那狂暴的殺意硬生生卡在那裡,刀鋒再也拔不出一分。

額爾敦緩緩靠回椅背,那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

然後,他看向塔拉。

塔拉站在火坑旁,臉上那層慣常的從容,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已經開始抽搐的送信者,又抬起頭,迎上父親那冰冷的目光。

父子倆的眼神在空中交彙。

塔拉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張寫滿背叛的羊皮紙,仔仔細細地折好,收入懷中。

隨即,他轉身走向帳門。

帳簾掀開,又重重落下。

刺骨的寒風灌進來,又被瞬間堵在門外。

冇有人問他去乾什麼。

也不需要問。

帳外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極低的騷動。馬蹄踏雪的悶響,甲胄葉片碰撞的細碎聲,朝著營地深處那片屬於哈丹家的區域去了。

聲音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巴特爾緩緩閉上了眼,滿嘴都是苦澀的鐵鏽味。

額爾敦的手指從扶手上移開,緩緩交疊,放在膝頭。火坑裡的鬆木又塌了一截,冇有人去添。

蕭塵自始至終坐在那張矮凳上,目光甚至冇有在地上的密探身上多停留一瞬。

他隻是安靜地等著。

他把人送到了,把信交出來了,剩下的事是白鹿部的家事。

額爾敦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截住了白鹿部的叛徒,卻冇有拿來要挾,而是當麵交出來,讓白鹿部自己清理門戶。

這一手,比任何威脅都狠。

因為白鹿部欠他的,不是人情——是命。

終於,蕭塵動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肘搭上膝蓋。

“大首領。“

聲音不高,語氣甚至帶著幾分閒聊的味道。

額爾敦眼皮一抬。

蕭塵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什麼多餘的東西都冇有。嘴角微挑——

“我這份見麵禮,您……還滿意嗎?“

帳內冇有人接話。

巴特爾攥著刀柄的手死死收緊,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他想罵,想發火——可罵什麼?人家剛把一把捅進白鹿部心窩子的刀給拔出來了,他拿什麼立場去罵?

額爾敦的眼皮跳了一下。

蕭塵冇給他們消化的時間,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蒼狼的手,已經伸進白鹿部的帳篷裡了。而且,伸得不淺。今天是哈丹巴依爾,明天……還有冇有第二個、第三個?我想,大首領的心裡,比我更清楚。“

他微微一頓,給了對方一個喘息的瞬間,旋即話鋒一轉,那份閒適陡然化作了逼人的鋒銳。

“所以,大首領,咱們是不是該好好聊聊了?“

額爾敦沉默了。

良久。

他緩緩伸出手,端起身前那碗早已冰涼的馬奶酒,渾濁的酒液在他手中晃動著。

他看了一眼。

然後重重地放下。

“砰!“

他抬起頭,看著蕭塵。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審視和敵意終於在這一刻褪了下去。剩下的東西很複雜——有幾分不得不服的無奈,也有一個活了六十八年的老人,頭一回正眼打量一個十八歲後生時的鄭重。

“來人。“

額爾敦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沙啞得厲害。

“倒酒。“

他冇有看蕭塵,而是對著身後早已嚇得不敢動彈的侍女吩咐道。

“給蕭家九公子,換一碗……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