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爛泥扶牆,為女入局

承平帝靠回軟墊上,嘴角浮現一抹玩味的笑意。

“若他當真隻是個少年得誌的莽夫,就讓他跟秦嵩自己去鬥。朕不乾預。”

他隨手撥亂了棋盤上一角棋子。

“可若朕發現,他的‘囂張‘隻是一層皮——”

參湯的熱氣氤氳在他麵前,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高福聽清了最後那句話。

每一個字,都像從九幽裡飄出來的。

“那就讓這位蕭家少帥,永遠留在天啟城吧。”

承平帝揮了揮手。

“對了。讓你盯著靖王那邊,情況如何?”

高福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但他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甚至連呼吸頻率都冇亂。三十年的伴君生涯,早把偽裝刻進了骨子裡。

他微抬頭,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無奈。

“回主子,還是老樣子。昨夜靖王爺在醉月樓包了天字號雅間,聽曲兒聽到三更半夜。走的時候和掌櫃的嗆了兩句——嫌人家多收了他半壺酒錢。”

他頓了頓,苦笑道。

“至於世子殿下,今日一早去長樂坊鬥雞,輸了三千兩銀子,還是王府管家拿對牌去贖的人。管家回來嘮叨了幾句,世子嫌煩,父子倆又叫了班戲子唱大戲,估摸著這會兒還冇散。”

承平帝聽完,沉默了很久。

殿內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爛泥扶不上牆。”

他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個曾在奪嫡之爭中驚才絕豔、如今廢如爛泥的親弟,徹底失去了興趣。

“由著他去吧。隻要不插手朝政,想怎麼玩,朕養著他便是。”

承平帝揮了揮手。

“退下吧。朕乏了。”

“老奴告退。”

高福恭敬敬磕了個頭,起身,弓著腰,一步步退出養心殿。

腳步消失在殿門外。

大殿歸於死寂。

承平帝獨自坐在暖炕上,目光落在那盤殘棋上。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將棋盤上所有棋子——黑的白的,一把攏起,攥在掌心。

然後隨手一灑。棋子如雨般散落在紫檀木桌麵上,叮當當滾了一桌。

他靠回軟墊,閉上眼。

“天啟城,好久冇這麼熱鬨了。”

聲音很輕,在空蕩的大殿裡回蕩了一下,便沉入了無邊的靜謐。

同一時間。

天啟城內城,醉仙居。

二樓最深處的雅閣,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兩名薄紗舞姬在堂中翩然旋轉,樂師在屏風後撫琴吹簫。

靖王李承安斜倚軟榻,寶藍色蟒袍鬆鬆垮垮敞著,手裡端一個白玉酒盞。

桃花眼半眯著,看不出是醉還是醒。

世子李景煜癱在旁側的紫檀椅裡,拿玉簪撥弄著金絲籠裡的蛐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門外兩名王府護衛將走廊守得嚴嚴實實。

李景煜吐掉嘴裡的瓜子殼,晃晃悠悠起身,抓起銀壺走到李承安身邊斟酒。

酒水入盞的瞬間,他臉上的輕浮之氣褪了個乾淨。

“父王,人進城了。”

李承安端著酒盞,連眼皮都未抬。

指尖隨著琴音輕輕叩擊。

“聽見動靜了。”

他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

“北門大街的動靜,隔著三條街都傳得過來。五百玄甲,三顆人頭……”

他抿了口酒。

“這排場,比他老子當年還闊氣。”

李景煜坐回椅中,眉頭微蹙。

“宮裡那位和秦相,怕是都在盯著他。如此高調入城,三日後的朝會,絕不會太平。”

李承安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輕笑一聲。

“這小子,是在掀桌子。”

他隨手將酒盞擱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龍椅上那位想拿他當刀,秦相爺想拿他當墊腳石。結果這愣頭青直接把戲臺子給砸了,當著滿城百姓的麵吆喝一聲——老子是提著草原蠻子腦袋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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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直身子,撣了撣蟒袍。

“民心這東西,平日裡看不見摸不著。關鍵時刻,能頂半塊免死金牌使。”

頓了頓。

“這腦子,可比他爹活絡多了。”

李景煜斟酌片刻,壓低聲音。

“父王,線人傳回消息……”

他停了一下。

“姐姐跟著進京了。”

雅閣內的空氣驟然一滯。

絲竹聲依舊,舞姬依舊旋轉。

李承安捏著酒盞的手指,倏然收緊。

“哢嚓——”

上好的羊脂白玉,在他掌心生生碎裂。

酒水混著血跡,順著指縫滴落在波斯地毯上。

李景煜立刻遞上絲帕。

李承安冇有接。

他死死盯著掌心的碎玉與血跡,一言不發。

十七年。

從兩歲到十九歲。

他閉上眼。

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好一個老太君。

上一回他與柳震天見麵,他說過想讓靈兒回京看看——哪怕不認親,他也隻想親眼瞧一瞧,那個孩子如今長成了什麼模樣,過得幸不幸福。

老太君記著這句話。

這一次讓靈兒隨蕭塵入京,一半是還他這個念想。

一半,是把他徹底釘進這盤棋裡。

又是恩情,又是枷鎖。

他本想在這溫柔鄉裡安安穩穩做個閒散王爺。

卻被一個親生骨肉的存在,徹底牽進了這場殺局。

靈兒跟著蕭塵。

蕭塵若出事,靈兒必受牽連。

他要保女兒,便得保蕭塵。

他能理解老太君,換了他,他也會這麼做。

睜開眼時,那雙桃花眼裡的醉意已經消失了。

“這筆賬,欠了十七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

“老太君把她從北境送回這座皇城,送到本王眼皮子底下……就是告訴本王,該還了。”

他看向李景煜。

“王府在京城的暗樁,全部動起來。死死盯住秦相府和內廷的動靜。”

李景煜神色一正,沉聲應道:“煜兒明白。”

“還有。”

李承安伸手,從果盤裡撚起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剝著。

“宮裡的影衛耳目多,本王這塊閒散的招牌,這個時候還不是砸的時候。”

他將葡萄送入口中。

“這幾日你有機會,便去探探蕭塵的底。看他在天啟城裡要做什麼,需要什麼。記住,避開皇家暗衛的眼線,能幫的,咱們儘量提供。”

語氣微頓。

“但有一條——”

“靈兒,不能出事。”

他將剩下的果皮擱在案幾上,指尖的血跡已然凝結。

視線微微偏向窗外。

“誰若敢動她半根頭發,本王便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沉默片刻。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景煜臉上。

語氣放緩了幾分,卻更多了一分鄭重。

“煜兒。”

“凡事三思而後行,謀定而後動。彆給人留了把柄和尾巴。”

李景煜神色肅然,拱手低聲:“兒子記下了。”

李承安擺了擺手,重新靠回軟榻,閉上眼。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和著屏風後的琴音打著拍子。

那股凜冽的氣勢,褪得無影無蹤。

方才那個眼神凜寒的男人,仿佛從未存在過。

“繼續喝酒。”

李景煜瞬間變臉,重新掛上那副浪蕩公子的笑,衝著屏風後大聲嚷嚷。

“嗨——曲子怎麼停了?換首熱鬨的!方才那首聽得小爺昏昏欲睡!”

絲竹聲再次高亢。

舞姬薄紗翻飛,酒香四溢。

窗外天色如墨,雪落得愈發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