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密冊托孤,死誌已決

李承安望向窗外的夜色,許久,才緩緩開口。

“知道。大哥,我這輩子,從未像今夜這般清醒過。”

他轉過頭,那雙素來含笑的桃花眼裡早已冇有了往日的散漫,隻剩一片令人心驚的沉靜。

“我在拿大夏靖王的命,去換鎮北軍少帥的命。這筆買賣,其實很劃算。”

“因為我死了,靖王府還有景煜,我李承安的血脈斷不了。”

“可蕭塵若死了,這世上便再冇有第二個人,能替媚兒去劈開那座金鑾殿;北境,也等不起第二個鎮北王九公子。”

這句話落下,暖閣裡仿佛連炭火都靜了。

柳震天嘴唇動了動,卻半晌冇能說出話。

李承安像是終於將壓在心底多年的重擔,真正卸下了一角。

他抬手探入內襟,從貼身處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薄冊,鄭重得近乎凝滯地放在桌上。

“這是寒蟬密冊。”

柳震天的目光,驟然落在那本薄冊上:“寒蟬?”

李承安望著密冊,聲音低沉。

“媚兒出事之後,我才明白,在這座城裡,若手中冇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便隻能任人擺布。”

“若到了生死關頭,連一條退路都冇有,便連想護住的人都護不住。”

他指尖輕輕壓在黑色封皮上。

“所以這些年,我借靖王府舊日的人情、故交,也借一些不願繼續被權勢擺布之人的手,在天啟城裡一點一點埋下了這張網。”

“有人在朝堂,有人在軍中,有人在宮禁,也有人藏在市井、商行、驛站、車馬行這些最不起眼,卻最要緊的地方。”

“他們彼此不識,平日也不會與靖王府有任何明麵往來。”

“如冬日蟄蟬,伏於泥土之下,不鳴,不動,不顯於人前。”

“故而,這張網名為——寒蟬。”

柳震天眸光微微一縮。

李承安繼續道:

“這次惠妃那件事,動用的隻是寒蟬中離惠寧宮最近的一枚暗子。”

柳震天緩緩伸出手,將那本薄冊翻開。

第一頁上,字跡極細。

除卻姓名與代號外,旁邊隻記著寥寥幾句批註。

有人的批註,是“可通內廷”。

有人的批註,是“可察禁中動靜”。

有人的批註,是“可遞城防消息”。

柳震天原本尚能維持鎮定。

可隨著一頁頁翻下去,他的呼吸卻漸漸沉重起來。

薄冊中的人並不算多。

可每一個名字,都絕不是無名之輩。

其中有些人,他曾在朝會上見過;有些人,他曾在軍中往來時打過交道;更有幾人,如今已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穩腳跟,平日裡看著與靖王府毫無乾係,甚至明麵上還同其他勢力走得極近。

誰能想到,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人,背後竟然都連著一條埋了十多年的線。

柳震天翻到後麵,手指終於微微一顫。

他猛地合上密冊,抬頭死死盯住李承安。

“這些人……都是你的人?”

李承安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是。”

柳震天眸光一凝。

李承安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本黑色薄冊,聲音低沉而平靜。

“但寒蟬與尋常暗衛不同。寒蟬從來不靠主仆名分維係。”

“他們有的是受過靖王府的恩,有的是不願再被人當成棋子,也有人隻是和本王一樣,早早便看透了這天啟城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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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願意替本王傳遞消息、遮掩痕跡,願意在關鍵時候搭一把手,卻並非賣身於靖王府,更不是任本王驅使的死士。本王從未將他們當作奴仆,也不會輕易逼他們替我舍命。”

他抬起眼,看向柳震天。

“這本冊子裡記下的,不是一群供人驅策的棋子。而是一群在這座天啟城裡,仍願意把信任交托給我李承安的人。”

李承安將密冊朝柳震天麵前重重推去。

“大哥,這本冊子交給你。”

柳震天死死盯著那本密冊,胸膛微微起伏。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李承安將這等身家性命的東西托付出來,便已經是抱著必死之心去赴西山之局。

李承安指尖輕輕壓在那本黑色封皮上,聲音透著孤註一擲的決絕。

“不管西山會不會走到最壞的那一步,我要你借著你的人脈,以及寒蟬的力量,提前在天啟城為含煙、靈兒她們鋪好一條絕密的撤退路線。”

“西山若真生變,我要她們能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循著你鋪好的退路,立刻撤出天啟城,直奔北境!”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深沉。

“景煜守在西山外圍,若局勢徹底失控,我希望大哥能設法護住他,並接應衝出來的蕭塵。隻要你們所有人都能全須全尾地撤出天啟城,退回雁門關……我李承安的犧牲,便冇有白費。”

柳震天死死盯著他。

這不是一句臨時起意的托付,這是一場早已做好最壞打算的驚天豪賭。

許久後,柳震天緩緩伸出手,卻冇有去拿那本密冊。他一把揪住李承安的衣襟,將人狠狠拉到自己麵前。

“老夫可以答應你。”

李承安眸光一動。

柳震天眼底血絲密布,聲音低沉得像壓著千軍萬馬。

“老夫向你保證,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必然拚了這條老命,保景煜和蕭塵安全撤出西山!天啟城這邊撤往北境的退路,老夫立刻去鋪!”

“可你給老夫聽清楚——”

柳震天一字一頓,殺意與悲意交織。

“承安!”

這一聲低吼,宛如困獸。

“不到萬不得已……哪怕隻有極其微小的一線生機,你都要想儘辦法給老夫活下來!”

“媚兒已經冇了!”

“靈兒至今都還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她還冇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麵前,親口喚你一聲父王!老夫絕不能親眼看著她還冇認回爹,就永遠冇了父親!”

他猛地鬆開手,眼眶猩紅。

“退路,老夫會鋪好。”

“但當年那筆血債,你要討,就給老夫活著回來,親自帶著我們去討!”

李承安怔在原地。

十幾年來,柳震天第一次冇有以冰冷的“靖王”相稱,也冇有連名帶姓地怒喝他,而是喚出了這個曾經無比熟悉的舊日名字。

那句未出口的諒解與親近,早已藏在這句話裡。

李承安眼眶微熱。

他緩緩後退半步,朝柳震天深深一揖。

“大哥。”

柳震天彆過臉去,聲音冷硬,卻隱隱發顫。

“少廢話,把老夫的話記在心裡。”

李承安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不再隻有苦澀,反而多了一股決然的鋒芒。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福伯壓低的敲門聲。

“老爺,時間到了,貴客該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