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今夜辭彆,西山再見

暖閣內近乎凝固的死寂,被門外那一聲低低的稟報驟然打破。

柳震天站在桌案旁,身形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炭盆裡的銀炭已經燒得通紅,映得他眼底殘留的猩紅與濕意無所遁形。可僅僅過了幾個呼吸,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情緒儘數壓了回去。

“知道了。”

柳震天對著門外沉聲應了一句,嗓音依舊冷硬威嚴。

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沉的夜色,又聽了聽遠處傳來的車輪聲,隨即吩咐道:“福伯,你去一趟旁邊廂房,叫含煙和靈兒她們過來。”

話音略微停頓,他才補上一句。

“送送王爺和世子。”

“是,老爺。”

福伯壓低聲音應下,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廊下。

片刻後,一直守在外間的蕭塵與李景煜挑簾而入。

縱然暖閣門戶緊閉,聽不清裡麵具體說了什麼,可先前驟然拔高的怒吼聲,以及後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經足夠讓他們猜到,這場遲了十幾年的對話絕不會輕鬆。

李景煜進門後,第一眼便落在父親身上。

李承安仍站在炭盆旁,臉色略顯蒼白,眼底卻比進來時多了一分釋然。那種壓在眉宇間十幾年的沉沉暮氣,似乎也被撕開了一道縫隙。

李景煜心頭微鬆,又不著痕跡地看向柳震天,發現舅舅的神色,也已不再是開始時的冰冷排斥。

蕭塵也將兩位長輩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已然明了,冇有多言,隻安靜地站到一旁。

不多時,外頭傳來一陣細碎而匆忙的腳步聲。

福伯親自挑開棉簾,引著柳含煙、靈兒與紅袖走了進來。

此時靈兒的懷中抱著一隻墊了厚棉布的小巧食盒。

食盒不大,外麵裹著一層乾淨軟布,邊角處還留著些許溫熱。

見李承安與李景煜已經準備離去,靈兒趕忙走上前去。

“靖王殿下,世子。”

她微微欠身,將懷裡的食盒雙手遞出。

眼中帶著幾分感激,也帶著一絲不知該如何表達謝意的靦腆。

“你們今夜冒著這樣大的風險前來探望,還送了那樣貴重的禮物。”

“靈兒實在冇有什麼東西能夠回贈。”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小聲道:“這是我先前親手做的一些紅豆糕。做得不算精致,隻是用模子壓成了梅花的樣式。”

“若殿下和世子不嫌棄,便帶回府去嘗嘗吧。”

“權當是靈兒的一點心意。”

李承安原本已經平複下來的呼吸,驟然亂了一瞬。

他怔怔看著那隻食盒。

藏在袖中的手指,也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

“靈兒姑娘親手做的東西……”

李承安停頓片刻,才壓下喉間的哽澀。

“本王怎麼會嫌棄。”

李承安雙手接過食盒,動作鄭重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解開外袍,將食盒連同外麵的軟布一起護在胸前,又重新係緊衣襟。食盒隔著厚厚的冬衣貼近心口。

李景煜在一旁看著,眼眶驀地有些發酸。但他很快掩下情緒,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打趣道:“哎呀,看來今日還是沾了父王的光。少夫人這般手巧,我回去可得好好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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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兒被他逗得彎了彎唇角:“世子若是喜歡,以後有機會,靈兒再做給你們吃。”

“以後有機會……”李承安隔著衣料,輕輕按著懷裡的食盒,喃喃重複了一遍,隨即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泛起前所未有的柔和與決然。

“好。一言為定。”

靈兒不明白他為何忽然這樣鄭重,卻仍笑著點了點頭。

“一言為定。”

此時後巷深處已經傳來了隱約的梆子聲。

福伯站在廊下打了個手勢,示意停在夾道裡的運菜馬車不能再耽擱了,否則必會引起前院眼線的疑心。

柳震天沉聲道:“時候不早了,府裡眼多,就不送你們出去了。”

李承安自然也知道不能再停留。

他深深看了靈兒一眼,似乎想將她此刻眉眼帶笑的模樣,牢牢記進心底。

隨後,他又看向柳震天。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交彙。

李承安輕輕頷首。

柳震天也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下一刻,李承安轉過身,決然邁入夜色。

李景煜跟上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靈兒與蕭塵,笑著拱了拱手。

“諸位留步。”

“西山再見。”

蕭塵看了他一眼,平靜回應:“西山再見。”

此時那輛裝滿空菜筐的馬車靜靜停在夾道中。

李承安與李景煜冇有遲疑,先後鑽進車廂底部的暗格。

上方木板重新合攏,福伯親自帶人將一隻隻空菜筐壘在上麵,又撒了些沾著泥水的菜葉作為遮掩。

最後一塊氈布落下,徹底掩去了二人的蹤跡。

“走。”

福伯壓低聲音吩咐。

老車夫輕抖韁繩。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一陣低沉的“吱呀”聲。

馬車緩緩駛出柳府,沿著平日運送菜蔬的路線,不緊不慢地彙入風雪籠罩的長街。

看上去,就隻是一輛剛送完貨、準備趕在宵禁前回去的尋常馬車。

夜色沉沉。

漫天大雪很快落下,悄無聲息地掩去了車輪碾出的痕跡。

柳震天站在廊下,聽著馬車軲轆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了,才緩緩收回目光。

“夜深了,外頭風大。”

柳震天轉過身,看向柳含煙與靈兒。

他的目光在靈兒臉上停留了一瞬,神色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含煙,帶靈兒和紅袖回去歇著吧。”

“這幾日不要隨意出府。”

柳含煙聽出了父親語氣裡的凝重,微微頷首。

“女兒明白。”

靈兒看了看柳震天,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始終冇有散去,她最終冇有多問,隻乖巧福身。

“柳伯伯也早些歇息。”

柳震天喉間微微發緊,低低應了一聲。

“去吧。”

待柳含煙領著靈兒與紅袖離去,回廊下便隻剩下蕭塵與柳震天二人。

寒風從院牆上卷過,吹得廊下燈籠不斷搖晃。

“蕭塵。”

柳震天的聲音沉冷如鐵。

“你跟我來一趟書房,老夫有要緊事同你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