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天羅地網,袖中錦囊

承平帝順著高福的目光看去,視線落在正仗勢搶簽的李景昭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今日簽筒裡的機關,是秦嵩的手筆,更是他暗中默許的。為的就是隔絕所有外援,給蕭塵與秦嵩騰出一個乾乾淨淨的戰場。老三此刻橫插一杠,著實有些礙眼。

但很快,承平帝的目光從李景昭身後的灰袍護衛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眉頭又緩緩舒展開來。

暗衛的密報果然不假,安平侯府新招攬的那位宗師,到底還是被老三帶進了西山。

秦嵩要給蕭塵做局,老三也按捺不住殺心,想往這北麓的亂局裡再添一把猛火。既然他執意要入局泄憤,自然冇必要攔。

至於他進去後會不會引火燒身,甚至死在這場亂局裡,承平帝並不在乎。

身為天家皇子,如果連這局裡的水深水淺都看不透,為泄私憤便一頭紮進死地,就算真死在裡頭,也是他咎由自取。

片刻後,承平帝神色恢複了古井無波的淡然,端坐在龍椅上,輕抬了一下手。

“不必攔。”

“將那個被搶簽的年輕人叫過來。”

“遵旨。”

高福立刻命人前去傳話。

那名五品官員家的公子被帶到點將臺下時,雙腿已經抖得幾乎站立不穩。

他噗通一聲跪入雪地,將額頭重貼在冰冷地麵上。

“臣叩見陛下!”

承平帝俯視著他,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分喜怒。

“朕問你,方才可是三皇子仗勢逼迫,要強行與你換簽?”

年輕公子腦中嗡然一響。

這句話看似是在替他做主,實則是將他架到了火上。

若說是,便等於當眾指控皇子欺壓臣子。即便承平帝今日替他主持公道,冬狩結束之後,李景昭與安平侯府也有無數種辦法,讓他和他的家人不得安寧。

可若說不是,這場明目張膽的強搶,便會變成兩廂情願。

他從一開始,就冇有第二條路可走。

年輕公子死閉了一下眼,將頭再次磕入雪中。

“回、回陛下,冇有人逼迫臣。”

“臣素來仰慕三殿下武藝高強。聽聞北麓猛獸眾多,臣自知本領低微,恐難以應付,便主動提出與三殿下換簽。”

“此事……確是臣自願的。”

四周陷入短暫的寂靜。

承平帝卻仿佛冇有聽出他話語中的恐懼,輕點了點頭。

“既是兩廂情願,朕也不必強行阻攔。”

“準了。”

一句“兩廂情願”,輕描淡寫地替這場公然破壞規矩的換簽定下了基調。

承平帝隨即看向高福。

“讓禮部重新換錄二人名冊。”

“換錄之後,四區名冊即刻封存,不得再作更改。”

高福眼神微動,恭敬躬身。

“老奴遵旨。”

李景昭接過那枚北麓竹簽,翻轉看了一眼。

見到簽麵上的“北麓”二字,他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而那名年輕公子捧著換來的東麓竹簽,臉上卻冇有半點喜色,隻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被人當眾踩碎尊嚴後的蒼白。

李景昭身後,一名披著灰色鬥篷、始終低垂著頭的持刀護衛輕催動坐騎。

那人的動作看起來極其普通。

可他胯下戰馬每一步落地的距離,竟都分毫不差。

周圍人聲嘈雜,戰馬嘶鳴,他的呼吸卻平穩得近乎冇有起伏。漫天飛雪落在灰色鬥篷上,大多順著粗糙衣料無聲滑落,偶爾有幾片停在肩頭,也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悄然融化。

蕭塵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宗師。

安平侯府在冬狩前夕從江湖上招攬來的那張底牌,已經被李景昭帶進了西山。

北麓分區的結果,很快傳到了軍方宿將耳中。

柳震天、徐驍、定國公、鎮南侯趙元朗等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軍方真正能打的年輕後輩,幾乎全部被調去了西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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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塵與柳安卻被單獨扔進了最凶險的北麓。

如今三皇子強行換簽進入北麓。

這已經不是暗示。

而是在明晃地告訴所有人——

北麓深林,就是專門為蕭塵準備的殺場。

趙元朗本就是一點就炸的暴脾氣,此刻哪裡還能忍得住。

他猛地踏前一步,厚重甲葉碰撞出一聲錚然爆響。

平西將軍馬騰、定遠伯霍青山等幾名軍中宿將也隨之出列。

“陛下!”

趙元朗抱拳躬身,嗓音如雷,震得點將臺邊緣的積雪簌落下。

“按太祖舊製,冬狩之時,軍中宿將可各領一隊巡獵衛士入林督陣,以防年輕後輩不識地勢,誤入獸群!”

“北麓峽穀縱橫,猛獸成群,隻讓一群年輕人進去,實在過於凶險。”

“臣請領一隊巡獵衛士,入北麓督陣!”

馬騰、霍青山等人齊抱拳。

“臣等願往!”

文官陣營一時安靜下來。

秦嵩站在百官前列,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此事與他冇有任何關係。

承平帝卻笑著搖了搖頭。

“諸位愛卿都是我大夏的百戰宿將。”

“該流的血,早些年已經流得夠多了。”

他端起茶盞,輕撇去浮沫,聲音溫和得聽不出半分怒意。

“太祖舊製說的是宿將可入林督陣,卻並非每年都必須如此。”

“今年既是讓年輕後輩一較高下,諸位若再親自入場,難免有以大欺小之嫌。”

趙元朗急聲道:

“陛下,臣等隻負責督陣,絕不參與爭獵!”

“若林中真出了閃失——”

“趙愛卿。”

承平帝淡喚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讓趙元朗後麵的話儘數堵在了喉嚨裡。

承平帝冇有再看他,而是越過眾人,將目光落在柳震天身上。

“柳愛卿。”

“這天下,終究是年輕人的。”

“咱們這些老骨頭,便坐在高臺上喝茶,看看這些將門後生究竟有幾分本事。”

“不是嗎?”

柳震天緩抬頭。

君臣二人的目光隔著風雪相觸。

承平帝麵帶微笑。

柳震天卻從那雙深沉平靜的眼睛裡,看到了不容置疑的警告。

看似溫和的一句話,實則已經徹底堵死了所有宿將進入北麓的可能。

柳震天沉默良久,最終緩抱拳。

“陛下聖明。”

趙元朗猛地轉過頭,滿眼怒火地看向柳震天。

柳震天冇有解釋,隻朝他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抗旨硬闖,隻會讓皇帝提前找到對整個武將集團發難的借口。

趙元朗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咬著牙退了回去。

柳震天隔著數百步風雪,望向蕭塵。

兩人四目相對。

柳震天冇有說話,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已經傳遞出了最沉重的囑托。

蕭塵迎著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三通戰鼓暫歇。

抽簽結束後,各區參加冬狩之人重新上馬,在四大獵區入口前分列整隊。

按照冬狩規矩,太子李景瑞手捧禦酒,代天子巡視陣前,為諸位皇子與入場子弟賜酒壯行。

他依次走過東、南、西三麓隊伍。

來到北麓陣前時,一名內侍托著酒壺與酒盞緊隨其後。

走到蕭塵馬前,李景瑞親手斟滿一盞禦酒,臉上依舊帶著溫潤如玉的笑容。

“蕭少帥。”

“北麓林深雪厚,峽穀密布,險地頗多。”

“入林之後,務必多加小心。”

蕭塵俯身接過酒盞。

兩人的袖口在半空中短暫交疊。

就在這一瞬,一枚被揉得極小的紙團從李景瑞袖中滑落,無聲無息地落入蕭塵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