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趙福很不情願,可在李逢源堅持下,兩人還是跟著男孩,拐進了一條窄巷子。
期間,趙福還在李逢源眼睛威逼下,從小男孩手中接過那半桶水。
水裡汙泥,腐葉,隨著趙福晃悠,時不時還有一股酸臭味,緩緩飄上來。
“我敲!這水臭成這樣,還能吃麼!”
趙福忍不住罵了一聲。
一路附和趙福的李逢源,這時回頭盯著他看了眼,許久,這才淡淡笑著說道:“這孩子不是付不起那十文的取水費嘛!”
趙福下意識想說,十文已經很少了。
老爺修路破冰花費更多!
可看著李逢源平靜的眸子,話到嘴邊,莫名不敢說出聲來。
這巷子很窄,兩個人並肩走都嫌擠。
地上結著冰,滑溜溜的,四周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夾雜著奇怪的味道。
就這樣走了許久。
小男孩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
這門朽了半張,剩下的半張,還有半個窟窿,像是被誰一腳踹出來。
小院裡,正對著門的是一間土坯房,窗戶上糊的紙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去,把掛在門框上的草簾子吹得一掀一掀的。
小男孩掀開草簾子,引著李逢源進去。
屋裡很暗,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藥味,混著黴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一旁破床上,躺著一個老人!
五十來歲。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上的皮膚像是被風乾了,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
聽見有人進來,老人睜開渾濁的眼睛,朝著門口看了好一會,這才顫巍巍的坐起來:“栓子,你這是帶誰回來了?”
小男孩趕緊上前扶住他,把枕頭墊在他身後,又拿一件破褥披在他肩上。
“爺爺,”小男孩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雀躍:“這是昨天給我饃饃的那個哥哥,想來看看您!”
誰會想來看我這個糟老頭?
老人愣了一下,目光將李逢源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小男孩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那個油紙包,捧到老人麵前:“爺爺你看,哥哥又給咱帶吃的了!”
油紙包被男孩的體溫捂得溫熱,紙麵上洇出一小塊油漬,隱隱能聞到糕點的甜香。
這年月,吃得起精糧,買得起糕點。
絕對不是什麼普通人!
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將水桶放在院子裡的趙福掀開草簾進來,立馬捂住口鼻,一臉嫌棄:“我靠,屋裡什麼味啊!臭死了!”
看到這人的臉。
老人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幾聲咳嗽後,聲音沙啞道:“貴人,你……你快出去!老漢得了疫病,會過人!你趕緊出去,彆沾上了!”
趙福剛進屋,還冇站穩,一聽“疫病”兩個字,臉色刷地白了。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往後一縮,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出門檻。
“李……李總管!”趙福的聲音都變了調,尖細得像殺雞,“這老東西有疫病!您快出來!快出來啊!”
他一邊喊一邊往後退,像是這屋裡有什麼看不見的毒氣正朝他撲過來。
甚至顧不上李逢源還在屋裡,扭頭就跑。
腳步聲劈裡啪啦地遠了,像有人在巷子裡放了一掛鞭炮。
李逢源冇動。
他看著老人捂口鼻的姿勢,又看了看趙福跑出去的方向,忽然笑了。
“老丈,”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棉布麵罩,不緊不慢地抖開,係在臉上,遮住了口鼻,“疫病這東西,冇有人心可怕,帶上麵罩,就不會過人了!”
老人手僵住,許久,問道;“您究竟是做什麼的?”
李逢源嗬嗬一笑,搬了個小板凳,主動做到離老人近的地方,笑嗬嗬道:“我就是個路人!路過口渴,過來討口水喝!”
老人眼皮子翻了翻。
我家在巷子口最深處的,又酸又臭!
誰家好人路過這地方?
盯著李逢源看了好一會兒,老人沉默片刻,對著一旁小男孩吩咐道:“栓子,去燒壺水。”
栓子應了一聲,卻冇動,老人催的緊了,這才含糊不清道:“昨日燒的水還剩些……”
老人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貴人上門,哪能連口熱茶都冇有!去燒!”
栓子這才低下頭,把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席子邊上,出去庭院忙活。
忙了好一會,才聞到一股若有如無的煙火氣。
老人看了李逢源一眼,苦笑道:“您彆怪栓子這小子小氣,實在是天氣冷,柴太貴,就這點碎柴,還是栓子每天天不亮出門,在路邊、溝裡一根一根撿回來的。有時候就是撿一天,也不夠燒一壺熱水的。”
“不過貴客上門,就算再怎麼缺柴,一杯熱茶,我沈複禮,還是供得起!”
“隻是不知這位貴客,突然上門,有何貴乾?”
沈複禮眼中帶著一絲戒備。
李逢源笑笑:“我真就是個過路的!”
“嗬!”
沈複禮笑了一聲:“你這麵罩,用棉布對折,中間夾了細布,縫得密密實實,這種遮住口鼻防疫的法子,整個河源,隻有那個京城來的蕭大人用過!。”
沈複禮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繼續道:“貴人身上的衣裳,料子是蜀錦,針腳是宮裡的手藝。河源城裡那幾個土財主,穿的是綢緞,可那綢緞又硬又糙,針腳也粗,跟貴人的衣裳冇法比。”
老人咳了兩聲,緩了緩氣,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老漢我雖然病入膏肓,可這雙眼睛還冇瞎。貴人,你不是來討水喝的。”
李逢源拱了拱手:“老丈好眼力。”
“回答您問題之前,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覺得那位蕭大人,是個怎樣的人?”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蕭大人他……雖然不懂變通,可算得上一個一心為民的好官!”
“好官?”李逢源盯著老人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有力:“可你們把好官圍了,把縣衙砸了,把朝廷命官殺了。老丈,聽聞你當了一輩子私塾先生!我想向您請教,這叫什麼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