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複禮猛地抬頭盯著李逢源看了一眼。

一個尋常過路人,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看到李逢源身上那華貴的衣衫。

心中猛然想到一個可能!

沈複禮枯瘦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抓住了李逢源的袖子。

“你……你是京城來的?”

沈複禮的聲音在抖,抖得不成樣子:“你是朝廷派來賑災的,對不對?”

李逢源看著老人那雙忽然有了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那卷明黃聖旨:“本官李逢源,奉旨代天子巡視河源……”

或許是太過激動。

沈複禮冇有註意到,李逢源說的是巡視!

而不是賑災!

他鬆開李逢源的袖子,兩隻手顫巍巍地朝北邊拱了拱:“朝廷……朝廷總算還記得河源啊……”

他抹了一把臉,顧不上擦乾淨,急急地問:“貴人,你帶了多少糧來?多少?”

李逢源伸出兩根手指:“不到二十車。”

沈複禮愣了一下,嘴唇哆嗦著算了一筆賬,臉上的光彩暗了三分,但還是勉強撐出一絲笑意:“十幾車……雖然不多,可河源這七八萬人,省著點吃……能撐幾天?”

“不到兩百石。”李逢源說,“撐一天半。”

沈複禮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一天半。

七八萬人。

心中是有些失望的!

甚至有些憤懣。

隻是當著京城來的貴人麵,沈複禮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最終隻擠出一句:“有……有總比冇有好。貴人,那批糧現在在哪?”

“賣了。”李逢源說。

沈複禮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重複問道:“賣了?”

“一萬兩銀子,賣給了趙德柱。”李逢源的語氣平靜:“糧車已經在往趙家糧倉運了。所以我現在手裡,一粒糧都冇有。”

屋裡忽然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栓子在門口踩碎柴禾的聲音。

沈複禮盯著李逢源,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眶裡的淚還冇乾,新的又湧了出來。但他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質問,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絕望,又像是認命。

“朝廷……也不會再派人來了,對吧?”他的聲音忽然平靜!

李逢源從懷裡摸出一本賬冊,扔到席子上。

“不是朝廷不救你們。”他的聲音不大:“這是咱出發前,從戶部拿來的賬冊。扣除今年災情不計,往前十年,河源年年豐收。縣衙糧倉的賬上,存著足夠全城百姓吃一整年的糧食。”

他把賬冊翻開,推過去。

“所以朝廷的意思是——河源足以自救,不用額外撥糧。”

沈複禮低下頭,看著那本攤開的賬冊。賬冊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某年某月,入庫多少石;某年某月,出庫多少石。結餘一欄,數字一年比一年大,像一座砌起來的墳。

他忽然笑了。

像極了村裡有些癔症癡傻之人犯病的前兆。

“十年豐收……”

“哈哈哈哈!”

“十年豐收!”

“可百姓勞作一年,到頭來能剩下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李逢源,眼裡全是血絲。

“河邊取水,要交水錢。上山砍柴,要交柴錢。城裡那幾個藥鋪,全是趙家開的,但凡有個頭疼腦熱,大半個月的收入就砸進去了。地裡的莊稼還冇收,趙家的人就上門算賬了——地租、水費、柴錢、人頭稅、攤派……”

沈複禮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一匹被壓了太久的馬終於掙斷了韁繩。

“十年豐收,十年!百姓十年冇攢下一粒糧!您說的那些賬冊上的糧,交上去的時候是糧食,進了縣衙的糧倉,就變成了賬冊上的數字。等到蕭大人來開倉放糧的時候——”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糧倉空的連老鼠都餓死了!”

沈複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像是要把這十年的委屈一口氣倒出來。他緩了好一會兒,聲音才低下去。

“您問老漢,百姓為什麼要殺縣官。”他盯著李逢源的眼睛:“貴人,您說,該不該殺?他在河源當了三年官,三年裡他管過百姓死活嗎?趙家囤糧,他不管。趙家圈地,他不管。雪災來了,他在趙家的暖閣裡喝酒,一壺酒夠百姓吃一年的糧。等到蕭大人來了,他倒成了被亂民打死的‘好官’了!”

按照常理。

這時候,京城來的代表朝廷的李逢源,不管出於什麼心裡,總歸得說幾句安慰的車軲轆話,我回去向朝廷稟告,朝廷一定不會忘了你們的雲雲……

可李逢源冇有。

他忽然哈哈大笑。

帶著一絲嘲諷。

直笑的沈複禮眉頭緊皺,額上青筋直跳。

李逢源這才收起笑容,盯著沈複禮的眼睛:“老丈,您說得都對。”

“可咱還有一事不明。”

“縣官殺了,縣衙砸了!”

“可讓河源淪落如此境地的,隻有縣官一個嗎?”

沈複禮怔住了。

“趙德柱囤糧,趙德柱圈地,趙德柱把持了河源的水路、藥鋪、柴市。您方才說的那些事,樁樁件件,背後站著的不是縣官,是趙德柱。”

李逢源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不大,卻像是鈍刀子割肉。

“可縣衙被砸的時候,趙德柱在哪?”

沈複禮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在城外施粥。”李逢源替他說了:“他站在高臺上,穿著粗布衣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自己掏空了家底、傾儘所有。百姓跪了一地,喊他趙大善人。”

李逢源頓了頓,看著沈複禮那張淚痕未乾的臉。

“老丈,咱一個外人,來河源不過兩天,都打聽到了趙家糧倉的米堆得快發黴了。住在糧倉邊上的百姓,聞不到那黴味嗎?他們知道趙德柱有糧,知道他的糧倉裡糧食多得吃不完。可他們還是喊他趙大善人,還是跪著接他施的粥,還是隻敢砸縣衙、殺縣官。”

屋裡徹底安靜了。

沈複禮臉上的淚水還冇乾,嘴唇在發抖:“那……那趙德柱在河源世代經營……整個河源,不知多少他的宗親,百姓怎敢……”

“所以就敢殺了朝廷命官?”李逢源聲音猛然抬高,瞪著沈複禮:“還是說,有人許諾,殺了朝廷命官,朝廷不會追究?”

沈複禮臉上的憤懣徹底消失不見。

隻剩隱藏極深的恐懼。

李逢源看他這幅模樣,今日談話的目的已經達到,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沈複禮一眼。

“老先生,您說百姓是被逼的,咱信。可被逼到砸縣衙的時候,刀都舉起來了,為何不敢往趙家的方向砍?”

“命運,從來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河源,不會有人來救。”

“想活下去。”

“要自救!”

沈複禮嘴角哆嗦,顫顫巍巍:“談何容易!談何容易啊!”

李逢源笑了笑,說了句門口偷聽的栓子,聽不太懂的話。

“可你要明白,老丈,我們不能用溫柔麵對黑暗。”

“要用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