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後院的假山前,積雪被掃開了一大片,露出灰黑色的山石。

程山蹲在那塊最大的石頭旁邊,袖子擼到肘彎,手伸進石頭底下的縫隙裡摸索著。

很快就摸到一個鐵環。

“往左擰三圈……”他嘴裡念叨著趙德柱交代的話,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鐵鏽摩擦的聲響從石頭底下傳出來,刺耳得像指甲刮過石板,可那機關紋絲不動。

“程隊,要不換我來?”趙虎在一旁躍躍欲試,搓著手,“我這人力氣大。”

“你那叫蠻力,不叫力氣。”程山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又試了兩下,終於把手從石頭底下抽出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扭頭看向李逢源,臉上帶著幾分無奈,“這機關怕是有年頭冇開過了,鐵鏽卡死了。得弄點油過來潤潤。”

陳鋒轉身去找油。

李逢源靠在廊柱上,身上裹著李清婉硬給他披上的厚棉袍,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稍微一動就扯著傷口疼,他索性就不動了,老老實實地靠著,隻動嘴皮子。

蕭景川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程山蹲著的那塊假山上,眉頭微皺,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院子裡暫時安靜下來,隻有幾個禁衛在假山周圍查看,偶爾有人用刀鞘敲敲石頭,聽聲音判斷裡麵是不是空的。

李逢源偏過頭,看了一眼蕭景川那張寫滿心事的臉,笑了:“蕭大人,想什麼呢?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蕭景川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李總管,有些話,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跟我還客氣什麼?”李逢源眉毛挑了一下,想著這書生意氣的毛病又犯了?笑著問道:“有什麼話您直說,我這人皮糙肉厚,經得住罵。”

蕭景川沉吟了一會兒,開口道:“方才在偏房裡,您當著趙德柱的麵發下了毒誓,轉頭就把趙繼祖給砍了……”

他頓了一下,看了李逢源一眼。

李逢源臉上笑容不變,等著他繼續說。

“我知道,趙德柱父子罪該萬死。趙繼祖在河源欺男霸女,惡事做儘,死一百回都不為過。”蕭景川的聲音很認真,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固執:“但是李總管,您如今是代天子巡視的欽差,是河源百姓眼裡的朝廷命官。今日立此大功,以您的才能,將來定會展露頭角!到時候,您的名聲、您的信譽,都是立身之本。”

他看著李逢源,一字一句:“發誓又毀誓,傳出去,對您的名聲不好。”

李逢源冇有急著回答。

他偏過頭,看著假山那邊程山正指揮趙虎往機關縫隙裡滴油,油珠子順著石頭往下淌,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蕭大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您覺得,我對趙德柱那種人講信用,值得嗎?”

蕭景川愣了一下。

“您方才也說了,趙德柱父子罪該萬死。”李逢源笑了笑:“趙家在河源盤剝百姓三代人,逼得百姓賣兒鬻女,逼得人家破人亡。他給百姓施餿粥,收水錢、柴錢、藥錢,連路邊凍死的屍體身上的破棉襖都要扒下來賣——這種人,他跟誰講過信用?”

李逢源頓了頓,看著蕭景川的眼睛:“這樣虛偽至極,又當又立的人,百姓為什麼要對他講信用?我為什麼要對他講信用?”

蕭景川張了張嘴,想說“君子以信立身”之類的話,可話到嘴邊,看著李逢源那雙平靜得近乎冰冷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話說不出口。

“蕭大人,您是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仁義禮智信。”李逢源的聲音緩了下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這些道理,都對。但是聖賢書裡有冇有告訴您,這天下,不全是好人?”

“關聖人義薄雲天,武功蓋世!可太講規矩,被江東鼠輩白衣渡江,敗走麥城!”

“當然,我不是想為自己,為那些鼠輩洗白!”

“隻是善良,信用,得分人!”

“聖人聖言教化萬民,但有聖人不知道,有些人生而為畜!教化不了!”

“總不能壞人不守規矩,好人被這些規矩束手束腳,一敗塗地?您覺得呢?”

蕭景川覺得李逢源說的都是歪理!

若是如同他所說,世間風氣將敗壞成什麼樣子?

可話到嘴邊,想起這次河源之行,又不知該如何辯駁!

“我這個人,讀書不多,不懂什麼大道理。”李逢源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假山那邊:“那些聖人聖言,對我來說太遠!西邊有個姓漢的君王說過一句,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他扭頭看著蕭景川:“我覺得挺有道理!”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蕭景川心中默念,許久,抬頭問道:“姓漢的君王?我怎麼未曾聽聞?是哪本書中記載?”

李逢源笑了一下。

漢謨拉比法典,你能聽聞才見鬼了!

頓了下,他看著沉思中的蕭景川,歎氣道:“蕭大人,我知道,您這是為我好,我領情。朝堂上的事,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先把眼前的事辦好。”

蕭景川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這時。

“哢嚓——”

假山那邊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

程山猛地從石頭旁邊彈起來,臉上帶著興奮:“開了!”

眾人圍過去,隻見假山底部的一塊石板緩緩下沉,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石階向下延伸,兩壁是粗糲的青磚,潮濕黴腐的氣味從底下湧上來,混著銅鏽和灰塵的味道。

程山從腰間摸出一個火折子,吹亮了,率先邁下石階。

李逢源被劉禹希攙著,跟在後麵。蕭景川走在最後,

石階向下走了約莫三四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程山舉著火折子照了一圈,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個乖乖……”

火折子昏黃的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照亮了地窖的一角。幾十口樟木大箱,箱子摞箱子,整整齊齊地碼了半人高,在地窖裡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