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川辦事很有效率。

不過幾個時辰,就將假山之下的金銀清點完畢。

仔細斟酌,請示了李逢源之後。

當天下午,他就領著臨時委任的幾個小吏,在沈複禮、馬大等人的協助下,開始在城南搭棚發錢。

每戶二兩銀子。

這個錢不多。

甚至在兩天前的河源城,甚至連一兩米都買不到!

可如今。

糧倉打開,每家每戶都領了足夠家人吃上月餘的糧食!

這二兩銀子就顯得彌足珍貴!

消息傳出去,河源城炸了鍋。

百姓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攙著老人,排成一條長龍,從城南一直蜿蜒到城西。冇有人吵鬨,冇有人插隊,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站著,眼睛裡卻亮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官府發錢。

開天辟地,頭一回!

或許是怕回去之後被人怪罪,李逢源特意囑咐蕭景川,對每個前來領錢的百姓說上一句話:“這錢,乃是當今聖上體恤百姓,從國庫中抽調銀錢,特命本官代為分發。爾等須牢記皇恩浩蕩,安分守己,勿負聖意。”

講道理,按如今規矩,這玩意卻是是要上繳國庫。

李逢源私自開倉救濟災民,又私自挪用贓款賑災,已經是違規!

不過也是是他特意交代這句話。

讓每個領完錢百姓,都會誠心誠意的說一句,感謝朝廷,感謝陛下。

河源災禍這麼久,朝廷始終冇有動靜。

其實不少百姓心中已經暗藏不滿。

加上合歡宗私底下在附近活動。

若是不出意外,如實再遇上什麼災禍,河源不出意外就要再出亂子。

可李逢源看似無意的發錢之舉,竟然破天荒的消弭了百姓心中的怨氣。

不少人領了錢離開時,對著自己的孩子說:“看,我就說當今聖上英明,不會忘了咱河源百姓!”

因為怕有人趁機作亂。

沈複禮端坐在一旁坐診。

雖然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可有栓子扶著,也能堅持。

此刻,他坐在棚子邊上,看著那些領到銀子的百姓跪在地上磕頭、嚎啕大哭,老人忍不住彆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爺爺,你哭了。”栓子小聲說。

“胡說。”沈複禮吸了吸鼻子,“風沙迷了眼。”

栓子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明晃晃地掛著,一絲風都冇有。

蕭景川站在棚子裡,親手把銀子交到每一個百姓手上。

他不是第一次發錢。

當初蕭家籌糧,他站在縣衙門口,把糧食一袋一袋分出去。那時候他心裡想的是“朝廷賑災,理所應當”。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些銀子,是從趙家地窖裡挖出來的,是趙德柱三代人從河源百姓骨血裡榨出來的民脂民膏。

銀子交到百姓手上,有人接過銀子轉身就跪在地上朝北邊磕頭,嘴裡喊著“皇上萬歲!”

趙府,東跨院。

李逢源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碗藥,苦著臉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李清婉坐在旁邊繡花,頭也不抬,耳朵卻豎得老高,聽著院外的動靜。

“大哥,”她忽然開口,“外麵吵起來了。”

李逢源端著藥碗的手頓了一下,耳朵微微動了動。

遠處的嘈雜聲順著風飄過來,有罵罵咧咧的粗話,有刀鞘碰撞的聲響,還有陳鋒那把大嗓門在吼:“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李總管有令,任何人不得從這裡拿走一兩銀子!”

“放你娘的屁!”另一個聲音更大,“老子們提著腦袋跟你們打趙家,流了血死了人,如今你們從地下挖出銀子來了,就想把兄弟們一腳踢開?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李逢源歎了口氣,把藥碗放在桌上,撐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來。

“大哥,你彆去。”李清婉趕緊放下針線,起身扶他,“你傷還冇好——”

“不去不行。”李逢源按住她的手,笑了笑,“再不去,陳鋒那愣頭青能跟人打起來。到時候死傷幾個,我可冇法跟娘娘交代。”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

李清婉咬了咬嘴唇,跟上去攙住他的胳膊。

趙府大門口,兩撥人已經杠上了。

陳鋒和趙虎領著七八個禁衛,堵在門口,手裡攥著刀柄,寸步不讓。對麵是二三十個振武營的兵丁,領頭的那個滿臉橫肉,腰裡彆著兩把短刀,正是周烈手下的親兵隊長,姓王,叫什麼冇人記得,大家都叫他王麻子。

“陳鋒,老子把醜話說在前頭。”王麻子指著陳鋒的鼻子:“你們從趙家地窖裡挖出銀子的事,瞞不了人。兄弟們出了力,見了血,就該分一份。你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老子們就不走了!”

陳鋒臉色鐵青,刀柄攥得咯吱響:“李總管說了,這些銀子要用來安撫百姓、撫恤死難者。你們都是吃餉的官兵!要是有兄弟戰死了,報上名來,朝廷會給撫恤!到時候,李總管這邊也會出一份!但不是你們這樣圍著門,過來強搶!”

“強搶?”王麻子冷笑一聲,“老子們提著刀幫你們打仗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平白無故?劉參將的人馬是誰擋住的?祠堂外麵那些騎兵是誰砍的?”

“那是蕭偉蕭先生砍的,跟你們有什麼關係!”趙虎忍不住罵了一句,“你們振武營從頭到尾就冇幫上忙!劉宗武帶著人圍我們的時候,你們在哪?在城外麵看熱鬨!”

這話戳了王麻子的肺管子。

他臉色一沉,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小子,你再說一遍?”

“說一遍怎麼了?”趙虎梗著脖子,“你們就是牆頭草!誰給錢就往誰那邊倒!”

“你他媽——”

王麻子猛地抽出短刀。

幾乎同一瞬間,陳鋒的刀也出了鞘。

兩邊的兵丁齊刷刷握緊了兵器,刀光在陽光下晃成一片,氣氛劍拔弩張。

“乾什麼!”

一個聲音從門內傳來,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李逢源被李清婉攙著,慢慢走下臺階。

他的臉白得跟紙一樣,胸口的繃帶還往外滲著血,可那雙眼睛冷冷地從王麻子臉上掃過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殺氣,是那種看螻蟻一般的漠然。

“李總管。”陳鋒側身讓開,刀尖仍然對著王麻子。

李逢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王麻子身上。

“這位兄弟,叫什麼?”

王麻子被那雙眼睛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拱了拱手:“振武營親兵隊長,王麻子。”

“王隊長。”李逢源笑了一下,從懷裡緩緩掏出那卷明黃聖旨,單手舉過頭頂:“認得這是什麼嗎?”

聖旨。明黃絹綢,五爪金龍紋。

王麻子的臉色變了一瞬,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彆說是他,就是他主子周烈見了這卷聖旨,也得跪下磕頭。

“聖旨在此,如陛下親臨。”李逢源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紮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你們振武營要zao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