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林翠微擦乾眼淚,轉身回城,開始投入工作之中!
既然說了要把店開到京城,那就不能虛耗光陰了!
開店的店麵,李逢源走之前,就已經替她安排好了。
趙家抄家時留下的那間米鋪。
位置絕佳。
就在在十字街口,三間門臉,後麵帶個小院和庫房。
簡單清掃一遍,換了幾塊鬆動的窗板,門楣上重新刷了漆,等藥材進場,就可以開張。
原本林翠微的計劃很簡單——前店賣藥材,後堂請個坐堂郎中,薄利多銷,慢慢攢口碑。
可她翻著李逢源留下的那本牛皮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時,目光定住了。
回春丹。
配方並不複雜。
淫羊藿、羊鞭、鹿鞭,幾味常見藥材,炮製手法寫得清清楚楚。真正讓林翠微愣住的,是李逢源在旁邊批註的一行小字——
"房事前半個時辰服下,當有奇效。此藥一出,天下男人鹹服。"
按理說,以現在醫術,男科方麵,暫時冇有見效如此之快的的藥物。
至於話本小說之中,那種陰陽和合散之類服下就能令人亢奮的藥,皆是虛構。
要知這回春丹可是合歡宗內部藥典記錄的一種令男人枯木逢春的藥丸!
合歡宗乾什麼的?
專業人士搞出得藥,尚且需要長期服用,短則三月,長擇數年才能起效。
更何況其他!
當時李逢源就覺得這玩意十分雞肋。
可前些時日寫到藥典篇,李逢源忽然冒出了奇思妙想,幾天琢磨之後,寫下了改進方案,修改了幾味藥材用量,又加入羊鞭,鹿鞭!
以及用酒精從淫羊藿中萃取出的淫羊藿苷。
這玩意,有一定pde5抑製劑的作用。
至於pde5抑製劑,這玩意,可是後世風靡全球男性,鼎鼎有名藍色小藥丸西地那非!
隻要能達到一般的功效,在這個時代就能賣爆!
“隻是效果僅存理論,成藥之日,建議找人試用後,統計相關數據之後,再進行售賣。”
林翠微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臉頰慢慢泛紅。她把冊子合上,又翻開,又合上,最後深吸一口氣,走到院子裡透氣。
她以前跟著楊三跑藥材生意時見過不少這類方子。
市麵上那些自稱“補腎壯陽”的藥丸,十家有九家是騙人的,價格卻賣得死貴,一瓶下去能頂尋常百姓家半個月的開銷。
可依然讓那些那男人趨之若鶩。
甚至不少達官權貴公開為假藥站臺,生成這藥神效!
而師傅留下這個方子,若效果是真的……
她攥著冊子,心跳快了幾分。
羊鞭鹿鞭淫羊藿之類藥材,她都熟知。
隻是那用來萃取淫羊藿苷的酒精是何物……
最終在書上翻出了詳細的蒸餾提純製取酒精的法子……
其中要用到頗多工具,有些林翠微聞所未聞!
僅憑她,這酒精,好像做不出來!
簡單思索。
當日下午,林翠微揣著冊子去找沈複禮。
老先生腰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正坐在院中曬太陽,聽她說明來意後,眉頭緩緩擰了起來。
“你要做壯陽藥?”沈複禮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有些複雜:“你一個年輕寡婦,開藥鋪賣這東西,不怕街坊四鄰說閒話?”
林翠微攥著衣角,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語氣平靜卻篤定:“我不怕!”
“沈先生,我知道您是為我好。可我仔細算過,單靠賣藥材,賺錢的速度太慢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師傅將來要做的事,需要很多錢,很多人。我開這個店,不隻是為了養活自己……我希望,下次見麵之際,能夠幫上他的忙。”
沈複禮看著她,冇有說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風吹過棗樹枝杈的聲音。栓子蹲在門口豎著耳朵偷聽,被沈複禮瞥了一眼,縮著脖子跑開了。
終於。
沈複禮歎息一聲,終於開口:“那冊子上寫的酒精提純的法子,我看了看,倒不算太難。我認識個釀酒的老師傅,可以讓他試試。”
林翠微眼睛一亮:“真的?”
“不過話說在前頭,”沈複禮拿起那本冊子又翻了翻,眉頭始終冇鬆開:“這藥若是真如你師傅所寫那般靈驗,其製作的繁瑣程度,光靠你店裡那幾個人手,怕是供不上賣。你得想想,後麵怎麼擴人手。”
林翠微點點頭,還冇來得及開口,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栓子跑去開門,門一開,他嚇了一跳——門外烏泱泱站了近百號人,把巷子堵得嚴嚴實實。最前麵站著的是說書先生李伯安,身後跟著挑水的馬大、賣豆腐的劉老漢、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不少麵熟卻叫不上名字的百姓。他們衣裳雖舊,臉上卻乾乾淨淨,手裡大多提著籃子、布袋、瓦罐之類的東西。
李伯安跨進門檻,先朝院裡張望了一圈,臉上帶著幾分急切:“沈先生,怎的不見李總管和蕭大人?聽說他們要返京了,是哪日走?我等想送送總管大人。”
身後有人舉著一把傘往前擠了擠。那把傘用各色布料拚接而成,藍的、灰的、青的、褐的,針腳細細密密,看得出是一塊一塊新布裁好縫上去的。傘骨削得齊整,撐開來時傘麵平平展展,在日頭下泛著新布特有的柔和光澤。
“這是我們大夥湊的萬民傘,”李伯安側身指了指那把傘,聲音鄭重了幾分:“河源城這些年,頭一回有官員肯為百姓做實事。李總管雖然……雖然是個太監,可他對河源的恩情,我們記著。”
林翠微站在臺階上,怔怔看著那把傘。
前幾日外麵那麼多罵師傅。
她心中壓抑著恨意。
甚至有時會想,師傅為什麼要救這群白眼狼!
可如今,看到這一張張懇切的臉,看著精心製作的萬民傘,這些人自己穿的衣服,尚且破破爛爛,可這萬民傘,卻用的新布!
人群中,甚至有人提著幾枚雞蛋!
在這災荒之年,哪怕河源如今災情稍緩,可平民百姓之家,一枚雞蛋,還是很金貴的!
心中的恨意漸漸地,忽然就全都散了。
一旁沈複禮沉默了很久。
大虞立國至今,上一次有官員收到萬民傘,似乎還是太宗朝時。那是一個開倉放糧、活人無數的縣令。
而後數百年,未曾有人再獲此殊榮!
如今,河源百姓把這份心意,給了一個太監。
“李總管今早天冇亮就走了。”林翠微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人群裡頓時炸了鍋。有人跺腳,有人歎氣,有個婦人抬手捶了一下身邊漢子的胳膊:“我早上就說了!今兒個李大人肯定要走!你非說不急不急!”
那漢子縮著脖子,小聲嘟囔:“誰知道他走這麼早……”
李伯安也歎了口氣,目光落在林翠微身上,忽然想起了什麼:“林姑娘,聽說你打算在河源開間藥鋪?”
林翠微點了點頭。
“那這傘,”李伯安轉身,從身後那人手裡接過那把萬民傘,雙手托著遞到她麵前:“你代你師父收下吧。總歸是他為河源做的事,要有個念想。”
林翠微下意識想拒絕!
她一個寡婦,怎能代替師傅收如此貴重的東西!
沈複禮想了想,微微點了點頭:“收下吧。到時候掛在店裡,也算是一重護佑。”
林翠微沉默片刻,這才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把傘。布料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帶著陽光曬過的溫熱。
不是有人上前,在她身前放下一些瓜果,吃食,雞子。
並留下一句話。
“林寡婦,之前俺欺負你,對不住,以後但凡有事,你就找俺!”
“林嫂子,這些雞蛋,你拿這,補補身子!”
“店裡忙了,需要用人,隨時喊我!”
人群漸漸散去,院子裡也堆起一座小山。
林翠微忽然笑了。
師傅擔心他走後,她被人欺負。
給她找靠山,把京城第一劍客留在她身邊。
可師傅你大概忘記了,你留在河源的恩情,會讓河源再也冇有敢欺負你徒弟的人!
許久。
林翠微捧著那把萬民傘,扭頭看向沈複禮:“沈先生……我收了這傘,掛店裡不合適!”
“我那店,日後是要買回春丹的……會給師傅抹黑!”
沈複禮抬眼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不怕自己背罵名,到怕給你師傅抹黑?你們師徒情深啊!”
林翠微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隻是低著頭不說話。
沈複禮歎了口氣,收回目光:“你師傅臨走前讓我照看你,那這是,我就替你做決定了!這傘集萬民精氣,也算一寶,放店裡,能避魑魅魍魎!”
“再說了,你師傅那人,什麼時候在意過自己的名聲?他甚至派人出去自汙……”
說道這。
沈複禮忽然頓住。
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
一旁,林翠微怔住了,那雙桃花眼緩緩睜大:“您說什麼……自汙?”
……
官道上,馬車正晃晃悠悠地朝北駛去。
李逢源靠在車壁上,臉色有些發白。胸口那道刀傷雖然早就結了痂,可道臣的藥似乎壓不住那寒毒了!
這幾日寒毒發作得愈發頻繁。
車裡的暖爐都暖不熱他冰涼的手腳,臉上更是泛著一層青灰色。
李清婉坐在他對麵,看他這副模樣,眉頭皺著冇鬆開過。她拍了拍自己的長腿:“躺下,我給你按按頭。”
李逢源本想嘴硬兩句,可一陣寒意從丹田湧上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最終還是老老實實躺了下去,腦袋枕在李清婉修長的大腿上。
一雙柔嫩溫熱的手,抵上太陽穴,輕輕揉捏。
“大哥。”李清婉低頭看著他,聲音不大:“怎麼就舍得收林翠微當徒弟了?我看人家對您的心思可不一眼,那桃花眼裡,都能出水了!到時候背著師徒的名分,我看你們到時候如何收場!”
李逢源閉著眼,含糊罵了一聲:“彆瞎說,我跟人小林清清白白。”
李清婉嗤了一聲,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清清白白?那人家要是投懷送抱,你忍得住?”
李逢源歎了口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掌心裡:“忍不住又怎樣?你大哥我是個太監。”
他頓了頓,忽然聲音悶悶的冒出一句歪詩,:“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群太監上青樓。”
李清婉愣了一下,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一邊笑一邊按著他的太陽穴,力道卻冇輕:“多好的詩,讓你改成這樣……這也是你家鄉的詩句?”
那日寫給蕭偉的十步殺一人,驚豔了半個河源城,可問及李逢源,皆是推脫說是家鄉流傳的小詞。
這借口太過拙劣。
以至於眾人都懶得拆穿他!
“嗯。”李逢源含糊地應了一聲:“原句是‘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李清婉輕輕念了一遍,隻覺其中愁緒千萬,讓人難受。
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大哥,你為什麼要讓人在外麵散布那些謠言?這不是自己罵自己麼?”
李逢源身子微微一僵。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彆裝了!”李清婉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外麵傳的那些話,都是你寫的。我之前在你書桌上看見過半張草紙,那詞都冇改過!還有程大哥!這幾天一直消失不見,你彆說他出去是幫你買綠豆糕的。那日周大人審的幾人,人家可說了,隻是他們的是,京城宮裡出來的!”
事實擺在麵前。
李逢源也不好抵賴了!
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睜開眼看著她:“瞞不住你。”
“為什麼?”李清婉問。
李逢源重新閉上眼,聲音低了幾分:“這次河源的事,我立了功。明麵上,不費一兵一卒,平了河源動亂,趕走了合歡宗。回去之後,不賞我,陛下不好朝堂交代。可若是賞我……”
他頓了頓:“我這次在河源,私自開倉放糧,發銀子,雖說打著陛下的名頭,可畢竟犯了忌諱。更何況,京城勇士營那日擅自出京來幫忙,陛下心裡憋著火呢。”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馬車頂棚的布紋上,聲音很輕:“我得給他一個泄火的由頭。”
李清婉沉默了很久。
手指繼續按著他的太陽穴,力道很輕,很穩。
“所以你就讓人罵你是閹狗?”
“罵就罵唄。”李逢源笑了一下:“又不掉塊肉。”
馬車繼續顛簸著朝北駛去。
李清婉低頭看著他清灰的臉色,甚至胸口那還未完全愈合的傷疤。
李清婉儘量讓自己動作輕柔起來,心中默默低吟:“你不是閹狗。”
“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永遠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