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那張清秀的臉上也浮起一層薄紅,擺了擺手:"林嫂子不必客氣。我隻是說了事實而已!算不得什麼!"
"怎麼不算什麼?"林翠微,往前湊了一步,仰著臉認真道:"方才堂上,滿屋子的人冇一個敢開口的。要不是你站出來,我怕是真要吃那板子了。這份恩情,嫂子記在心裡。"
她從袖中摸出半塊碎銀子,塞進張遠手裡,又覺得不妥,趕緊又收了回來,換了一副鄭重的口吻:"張遠,嫂子如今跟著李總管學做生意,過些日子要開一間藥鋪。你讀書識字,算盤也打得好,若是願意,來店裡做個賬房先生,工錢我按市價雙倍給你,你看行不行?"
張遠愣了一下。
賬房先生。
他家雖然貧寒。
可這年頭,讀書人心裡都有杆秤。
科舉入仕是正途,再不濟也是做個西席先生、替人寫狀紙、抄書度日。
經商,終究是上不得臺麵的營生。他遲疑了片刻,嘴唇動了一下,正要開口婉拒。
周桐從公案後麵繞出來。
方才那番嗬斥之後,他臉上的肅殺之氣散了大半,又恢複了那副苦哈哈的模樣。他走到張遠麵前,上下打量了幾眼,點了點頭:"你方才在堂上說,"毋意、毋必、毋固、毋我"。這話是你自己悟的,還是先生教的?"
張遠拱手道:"是先生教的。"
"沈複禮?"
"是。"
周桐"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盤算什麼,然後開口:"縣衙如今百廢待興,文書師爺都冇配齊。本官看你知書達理、膽識過人,可願補一個"典史"的缺?平日負責收發公文、記錄案卷,雖然品級不高,卻也算是正經官身。"
張遠猛地抬起頭。
典史。
雖然隻是未入流的小吏,可那到底是吃朝廷俸祿的差事,比賬房先生體麵百倍。
他臉上的紅潮一下子湧上來了,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終於一拱手,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學生願意!學生定不負大人厚望!"
李逢源正好走過來,手裡捏著半塊綠豆糕,聽見這話,當即"喲"了一聲,指著周桐笑道:"好你個周老頭,我這邊剛想把人才收進店裡,你轉頭就給他發官身了?你這可是明搶啊!"
周桐轉過身,朝他拱了拱手,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下官搶了李總管的人,還望李總管海涵。河源百廢待興,衙門裡正缺識字的人。張遠這樣的年輕人,若是關在鋪子裡打算盤,未免可惜了。"
李逢源撇撇嘴,倒也冇真惱,看了張遠一眼,又看了看林翠微,歎了口氣道:"行吧,人各有誌。不過張遠,記著,不管在衙門裡當差還是在鋪子裡打算盤,都是替河源百姓辦事。你今日敢站出來,日後也莫要忘了這份膽氣。"
張遠鄭重拱手:"學生記下了。"
林翠微站在一旁,看著張遠被周桐領走,雖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替他高興。
她轉頭看見周桐正要往衙門裡麵走,趕緊快走兩步,在臺階上朝他行了一禮,認認真真道:"周大人,今日之事,民婦謝過大人。若不是大人明察秋毫,民婦怕是有口說不清。"
周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忽然笑道:"你不必謝本官。要謝,不如謝你自己!你那日在趙府門前一跪,指證王麻子的時候,本官就在人群裡看著。"
林翠微愣了一下。
"一個寡婦,敢當街跪下來指認惡霸,這份膽識,多少男人都冇有。"
周桐的語氣不重,卻帶著幾分認真的讚許,"你今日的冤屈能洗清,是你自己那日種下的善因。本官不過是幫你收了個果罷了。"
他說完,不再多言,轉身進了縣衙。
林翠微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哥哥嫂嫂具被鎖進大牢。
一向欺壓她的王麻子也被砍了腦袋!
驟然撥開雲朵見日月,竟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恍惚。
好一會兒,眼看李逢源看過來,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濕意憋了回去。
……
如今河源縣令已就位。
李逢源等人回京的這件事,也該提上日程。
接下來的幾日,蕭景川忙得腳不沾地。
河源縣的糧倉、賬冊、田畝冊、戶籍冊,一樁樁一件件,都要跟周桐交接清楚。
李逢源做主,糧食大都留在河源,供百姓吃到開春。但趙府地窖裡抄出來的那些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一箱一箱地登記造冊,重新封好,準備帶回京城呈給陛下。
不過清點那些箱子的時候,蕭景川他翻來覆去對了兩遍賬冊,發現少了幾樣東西——一方上好的端硯,一隻羊脂玉鐲,還有一對雕工精巧的金鑲玉耳墜。
都是上好的寶貝,那硯臺,是前朝大師之作,蕭景川印象深刻!
可這地方,除了他,也隻有李逢源能進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正蹲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李逢源,又低頭看了看賬冊,最終還是把那幾行空缺輕輕抹去了。
李逢源為河源做了這麼多,取點錢財,也是應當。
有些事,不上稱,冇有二兩重。
上了稱,千斤打不住。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算是蕭景川在河源學到為官之道。
一切交接完。
啟程的前一天晚上,林翠微在趙府東跨院裡擺了一張小案,案上一壺清茶、兩隻瓷碗。她換了一身乾淨素淨的青布衣裙,頭發仔細地綰了個髻,端端正正地在李逢源麵前跪了下去。
"師傅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她雙手捧著茶碗,高高舉過頭頂,額頭磕在青磚地上,"咚"的一聲,又輕又脆。
李逢源接過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茶碗。
原本他是不想搞這麼一套。
可林翠微堅持。
李逢源也隻好作罷。
喝完拜師茶。
想了想。
他從懷裡摸出兩張銀票,疊得整整齊齊,遞了過去。
"這二千兩銀票,你拿著。啟動資金,彆省著用,該花就花。應該足夠你把藥材生意支棱起來。後續要做什麼,就得你自己想辦法了!"
林翠微雙手接過銀票,指尖微微發顫,眼眶又紅了。
李逢源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冊子,封皮用牛皮紙裹著,針腳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李清婉的手藝。他遞過去,語氣隨意了些:"這冊子裡記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肥皂、堆肥,練兵,高爐煉鋼之類亂七八糟的……都是些上不得臺麵的雜學,你自個兒看著辦。藥材生意做起來了,有餘力再琢磨這些。先從容易的,你看得懂的地方開始,若是有拿不準註意的,就找沈老先生,讓他幫你把把關。冊子裡的東西冇什麼特彆重要的,但是有些東西,還是註意保密,儘量不要泄露出去。"
“一定!”
林翠微接過冊子,珍寶一般捧在胸懷裡!
李逢源又扭頭看了眼旁邊沉默不語的蕭偉。
這京城第一劍客最近一直在家養傷,養的如今臉頰上都多了幾分肉:"蕭先生,我知道你惦記家裡。你家在河源,不如留下,幫我照看翠微,你看如何?"
“不用我跟你去京城?”
蕭偉疑惑問道。
他可知道李逢源身邊,冇什麼可用的人手。
李逢源揮揮手:“我一個太監,回去之後,要進宮的,你這京城第一劍客總跟在身邊,算怎麼回事?”
頓了下,他伸手點了點自己腦袋,笑道:“再說了,京城,是比拚這裡的地方,跟在我身邊,你一身武力,無用武之地的!”
蕭偉想想也是,起身跟林翠微點點頭:“以後就請林姑娘多多關照了。”
……
第二日清晨,天色還蒙著一層灰藍,李逢源的隊伍已經整裝待發。十幾輛馬車排在趙府門口,車廂裡裝著那幾十口封好的箱子。
消失許久的程山終於露麵,騎著馬走在最前麵,趙虎和陳鋒左右押著車,李清婉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腦袋,朝趙府門口那個瘦弱的身影揮了揮手。
林翠微站在臺階上,雙手攥著那本牛皮冊子,指甲掐進封皮裡。
她眼睛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著那隊馬車緩緩駛出街口,強忍著冇有哭出聲來。
自打記事起,除了父母,楊三,就屬李逢源對她最好!
教她本事,給她錢財!
替她出氣!
這時。
李逢源的馬車經過她麵前時,車簾掀開一角,他探出半個身子,朝她擺了擺手,笑著說了一句:"記著,先把藥鋪開起來,彆急著搞那些雜學。"
林翠微用力點頭,想開口說一句"師傅保重",可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馬車越走越遠,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漸漸稀落。林翠微站在原地,看著那隊車馬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猛地提起裙擺,追了出去。
她跑過街角,跑過城門,跑過城外那條結著薄冰的官道。寒風灌進她的領口,吹得她臉頰發紅、發絲散亂。
終於。
馬車駛向遠處。
她抬起頭,朝著那輛漸漸遠去的馬車,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師傅!你等著我!"
"我一定會很快把店開到京城的!"
聲音在空曠的官道上蕩開,傳出去很遠很遠。
官道上,一起來送行的周桐,周烈並肩而立。
聽到喊聲,周桐看著遠處姑娘,忽而笑著問道:“你猜,這姑娘多久能把店開到京城去?”
周烈撇他一眼,試探道:“一年?”
周桐遙遙頭:“半年。”
“半年之內。”
“這姑娘一定能將店開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