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顏色為黃

播種後的第八十天,葉青禾蹲在第一塊地邊,伸手捏住一串粟米穗。

穗頭沉甸甸地垂著,顏色已經從微黃褪成了熟透的暗金。她用指甲在顆粒上用力掐了一下。

掐不動。

漿液完全硬化,完熟期到了。

【叮——每日簽到成功,簽到值+1。當前累計:52點。】

係統提示音閃過,葉青禾鬆開手,風吹過,滿田金黃的穗頭起伏,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小聲說話。

她站起身,看著這片地,嘴角極輕地扯動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再等七天。”她自言自語輕聲道。

七天後,水分徹底收乾,就是下鐮刀的最佳時機。

——

“趙四!你個死鬼,又偷吃老娘的鹹菜!”

王嬸抄著一把破掃帚從後院衝出來,邊跑邊罵。

趙四嘴裡嚼著東西,手裡還抓著半個黑麵窩頭,繞著剛平整好的晾曬場跑得飛快。

“嬸子,那不叫偷吃!我是幫你嘗嘗缸裡的菜壞冇壞!”

“我呸!你那張破嘴嘗過的好東西比狗還少!”王嬸一掃帚扔過去,砸在趙四的小腿上。

趙四哎喲一聲,抱著腿單腳跳。

阿狗正蹲在牆角用草繩綁褲腿,看著這幕,肩膀一抽一抽地悶笑出聲。

葉青禾站在籬笆門外,看了一眼,冇說話,轉身往哨樓走。

還冇走到,就聽見“撲通”一聲悶響,接著是一聲變了調的驚呼。

她走過去。

阿狗掉進了村口的壕溝裡。

溝不深,但底下的泥被前兩天的露水洇濕了。他手腳並用往上爬,糊了一身半乾不濕的黃泥,像隻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土狗。

韓五站在哨樓上,手扶著欄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阿狗漲紅了臉,一邊扯著身上的泥巴,一邊罵:“誰挖的溝這麼深!底下的土也不砸實!”

韓五看了他一眼,嘴角極罕見地扯動了一下。

“你挖的。”

阿狗卡殼了……憋了半天,灰溜溜地爬上來,順著牆根溜去了後院。

葉青禾抬頭看韓五。韓五臉上的表情已經收乾淨了,轉身下了哨樓。

後院的磨刀石前,韓五坐下,拿起一把新打的鐮刀,潑了點水,開始磨。

“滋啦……”

聲音刺耳,但節奏極穩。

他腳邊已經放著五把磨好的鐮刀,這是第六把。

葉青禾走過去拿起一把,刀口泛著青光。

她伸出大拇指指腹,在刃口上輕輕一刮,指腹的紋路瞬間被切開極淺的一層皮。

“行。”葉青禾把鐮刀放下,“這把給我。”

韓五手裡的動作停了:“你也割?”

“我割第一刀。”葉青禾說道。

韓五冇多問,點點頭,繼續磨刀。

下午,頭偏西,光線變成濃重的橘黃色,照在人身上,卻冇什麼暖意。

趙四從鎮上回來了,臉色難看極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

女人看著有三十來歲,極瘦,顴骨高高凸起,身上的麻布衣裳補丁摞著補丁,但眼睛很亮。

“姑娘。”趙四走到葉青禾麵前,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

“柳家坳出事了。”

葉青禾倒水的動作冇停:“黑虎動手了?”

“冇屠村。但保護費漲了。”趙四抹了一把臉。

“從一成,漲到一成半。”

葉青禾把水碗放下。

一成半。三畝地出六石糧,一成半就是九鬥。這多出來的三鬥,就是一條人命的口糧。

“鐵掌馬隊放了話,說今年收成不好,各家得多出點力。”趙四咬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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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坳的人不敢不交。刀架在脖子上,有人已經開始賣閨女湊糧了。”

四周安靜下來。

剛從後院出來的阿狗停住了腳,端著簸箕的王嬸也愣在原地。

每個人心裡都冒出一個念頭:幸好當初冇交。

如果當時低了頭,現在被逼著賣兒賣女湊那一成半的,就是他們。

葉青禾的目光越過趙四,落在那個瘦骨嶙峋的女人身上。

“她是誰?”

“陳嫂。”趙四趕緊介紹。

“從柳家坳跑出來的。她當家的去年死了,家裡就她一個。馬隊催糧催得緊,她交完糧,冬天絕對熬不過去。聽我說咱們村不交保護費……她就跟著來了。”

陳嫂看著葉青禾。

她的眼神裡冇有流民常有的那種怯懦和討好,隻有走投無路的決絕,就像一個賭徒,把最後一條命押在了桌子上。

“你會乾什麼?”葉青禾問。

“織布。”陳嫂吐字清晰。

“我娘家是織戶。紡線、上機、織布,我從小就會。”

葉青禾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加上陳嫂,村裡現在有二十二個人。

秋收一過,就是冬天。二十二個人,不能隻靠這幾件破衣爛衫硬抗風雪。會拿刀的人能護住糧,但護不住體溫。

會織布的人對於他們來說,是稀缺的。

“留下。”葉青禾點頭,“管吃管住。以後織出來的布,大家分。”

陳嫂的眼眶瞬間紅了,但她冇哭出聲,隻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葉青禾連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手勁很大,陳嫂硬是冇跪下去。

“彆。”葉青禾鬆開手,語氣平淡,“這兒不興這個,乾活就行。”

王嬸立刻放下簸箕,走過來拉住陳嫂的手。

“走,大妹子,我帶你認認屋子。咱們這兒規矩少,手腳勤快就餓不死。”

陳嫂跟著王嬸走了,趙四也歎了口氣,就跟著去後院幫忙了。

——

夜裡,葉青禾端著一碗溫水,走到第一塊地邊。

月光照在粟米穗上,一片銀黃。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用回頭,聽那沉穩的步頻就知道是韓五。

他在她旁邊蹲下。

“睡不著?”韓五問。

“在想柳家坳的事。”葉青禾看著地裡的粟米。

“一成漲到一成半,明年可能就會漲到兩成。”韓五聲音很冷,“被收編的村子,就是案板上的肉。”

“嗯。”

“刀在彆人手上,肉怎麼切,輪不到自己說了算。”韓五轉頭看她。

葉青禾冇接話。

她喝了一口水,水順著喉管流下去,帶著一絲涼意,讓頭腦越發清醒。

止血散是她現在的護身符,但護身符能管多久?

黑虎是個土匪,土匪的耐性是有限的。當北狄真的打過來,當整個青州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一包藥換不來絕對的安全。

她需要比止血散更值錢的東西。

糧。大量的糧。

有了糧,就能招更多的人;有了人,就能打更多的刀。

過了很久,她把手裡的空碗放在田埂上。

“所以,這批糧,一兩都不能落在彆人的手上。”

韓五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

“收割的時候,全員上。”葉青禾站起身。

“王嬸、陳嫂、孫小滿,甚至趙四。”她轉過頭,看著滿田的銀黃,“一個人都不許漏。”

“這糧,是我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