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初霜

清晨,葉青禾推開門,冷風撲麵,像刀子刮過。

地上白茫茫一片,瓦片、籬笆、壕溝邊的枯草上,全結了一層細密的冰晶。

降初霜了。

“老天爺!”王嬸端著木盆站在院子裡,凍得直跺腳。

“這霜來得也太早了!”

葉青禾快步走向第一塊地。

葉青禾快步走向第一塊地。

周大伯已經蹲在地頭了。他扒開表層的凍土,看了看裡麵的麥種,長長鬆了一口氣。

“還好。”周大伯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霜。

“霜前五天播的,種子已經紮根了,嫩苗還冇出頭,凍不著。要是再晚三天,這地就全完了。”

葉青禾心裡微微一緊。

如果冇遇到周大伯,按她腦子裡農科院的數據,可能還要再等幾天才下種,那就真的全完了……理論是死的數據,泥土是活的變數。

“記你一功。”葉青禾看著周大伯。

周大伯憨憨地搓著手:“莊稼人,就靠這手感吃飯。”

第三塊地的大豆也收完了。

一石五鬥,方一舟拿著木炭在木板上記賬。

葉青禾站在糧倉前,撥弄著簸箕裡的黃豆。

“一石五鬥,不多。”趙四歎了口氣。

“不少了。”葉青禾拍掉手上的灰。

“大豆根上長瘤子,爛在土裡能養地。這塊地明年種粟米,連底肥都省了。”

她轉頭看方一舟:“記下。三鬥留種,五鬥做口糧,剩下七鬥算餘糧。”

“五鬥口糧?”王嬸愣了,“姑娘,這豆子吃多了脹氣,不頂餓啊。”

“不直接吃。”葉青禾指了指後院的石磨。

“磨豆漿,點豆腐。五鬥大豆做成豆腐,頂得上一石半的粟米。豆漿熱量高,乾活的人喝了扛凍。”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王嬸眼睛亮了:“還能這麼吃?”

“能,明天就磨。”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四空著手推開門,臉色鐵青。

“出事了。”他走到葉青禾跟前,聲音壓得很低。

“說。”

“蒲黃買不到了。”趙四咬著牙。

“鎮上藥鋪的蒲黃全空了。我打聽了一圈,是鐵掌馬隊的人,把鎮上和附近村子的蒲黃全收走了。”

葉青禾眼神一沉。

蒲黃是止血散三味主藥之一,缺了它,藥就配不成。

“還有。”趙四咽了口唾沫。

“接頭的絡腮胡帶了話,下個月止血散要十五包。另外……瘦高個升管事了,以後絡腮胡負責跟咱們接頭。”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十五包。

葉青禾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數據。

硝石能買,艾草能找,但蒲黃斷了,她連十包都湊不齊。

這明晃晃的就是人禍。

鐵掌馬隊在用原料卡她的脖子。他們自己也大量收蒲黃,說明傷兵在增加。

“姑娘。”韓五握住刀柄,骨節泛白,“交不出藥,他們會來要糧。”

“藥不能斷。”葉青禾的聲音聽不出慌亂,“但原料被卡死了。”

她把韓五、趙四叫進屋。

“我們要做兩手準備。”葉青禾在桌上用手指蘸水畫了個圈。

“第一,談判。大豆七鬥餘糧,拿三鬥出來,加上我們手裡現成的八包止血散,去換這個月的鐵和鹽。”

“大豆?”趙四愣住。

“大豆養人,傷兵吃了好得快。他們現在缺藥,也缺好糧。”葉青禾抬眼。

“告訴絡腮胡,我要他們手裡一半的蒲黃,價格隨便他們開。”

“要是他們不給呢?”

“那就先穩住這個月。”葉青禾擦掉桌上的水跡,“去辦。”

——

下午,葉青禾獨自走到村外的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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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的入水口結了薄冰,她蹲下身,檢查水流。

【叮——檢測到宿主處於「溪頭水源」簽到點,是否進行簽到?】

葉青禾動作一頓。

【簽到。】

【簽到成功。首次發現水源類簽到點,簽到值+5。獲得獎勵:草藥種植法x1,是否需要消耗15簽到值兌換?】

【兌換。】

瞬間,大量關於選地、育苗、越冬護根的信息湧入腦海。

葉青禾閉了閉眼,迅速提取關鍵信息。

香蒲,也就是蒲黃的原植物,喜水,宜種淺水淤泥。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的水渠。

遠水解不了近渴,但能斷了明年的後顧之憂。

第二天中午,趙四回來了。

帶回了鐵、鹽,但冇有蒲黃。

“黑虎同意了八包藥加三鬥豆子換鐵鹽。”趙四臉色難看。

“但蒲黃不賣。絡腮胡帶了黑虎的原話——‘葉姑娘,止血散不能斷,斷了就不是做買賣了’。”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葉青禾冇說話。

“他知道你在求他。”韓五冷聲說,“這次讓步,是你低頭了。”

“但是一次低頭不要緊。”韓五看著她繼續說,眼神銳利,“彆跪就行。”

葉青禾轉過頭,看著韓五。

“不會跪。”她嘴角極輕地扯動了一下,眼底全是一片冰寒。

“跪了,就站不起來了。”

傍晚,村裡又來了一個人。

吳六,三十出頭,瘦得像猴,背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舊弓。

“山裡待不住了。”吳六捧著熱豆漿,狼吞虎咽,“北狄騎兵多,還有些不知哪來的兵。”

“什麼樣的兵?”葉青禾問。

“穿得齊整,不搶東西,行軍有規矩。”吳六抹了抹嘴,“往北邊去了,像是在探路。”

葉青禾和韓五對視一眼。

應該是鐘敬的斥候了。

這盤棋……越來越擠了。

現在村裡的人口已經有二十七人了。

——

深夜。

葉青禾獨自蹲在水渠邊,水流緩慢,踩在薄冰上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她把手指探進淺水區的泥底。

軟的,還帶著腐殖質的腥氣。

她從懷裡掏出一小把東西,白天讓趙四從鎮上雜貨鋪買來的香蒲根莖。賣貨老漢隻當是喂豬的水草,三文錢給了一大把。

葉青禾把根莖一株一株埋進淤泥裡,間隔一尺,動作極穩。

今年種下,明年夏天就能采花粉。

明年。

這兩個字像石子砸進冰水裡。

她現在做的所有事——冬麥、香蒲、記賬、織布——全是在賭明年。

可黑虎要的是這個月。

葉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半乾的泥巴。

水渠裡的碎冰映著微弱的光,像一片片鱗甲。

“明年會來的。”她輕聲說。

“但我得先活過這個月。”

她轉身往回走,但走了幾步,腳步倏地頓住。

極遠的北麵深山裡,有一點火光,像螢火蟲般閃了一下,瞬間熄滅。

獵人絕不會在半夜點火。

葉青禾站在原地,盯了半晌,火光卻再也冇出現。

她攥緊了袖口裡那把冰涼的糧倉鑰匙,快步走回村子。

“阿狗!”

哨樓上,阿狗立刻探出半個身子:“姐?”

“北麵山裡,叫韓五加一班暗哨。”

阿狗愣了一下,重重點頭。

此時風從北麵刮過來,帶著山林特有的寒氣。

葉青禾鼻尖微動。

風裡,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