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三把刀

趙四推門進院時,帶進一股子寒氣。他冇推獨輪車,手裡空空的,臉色比地上的薄霜還難看。

“姑娘。”趙四幾步走到屋簷下,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急躁,“出事了。”

葉青禾正坐在長凳上,手裡拿著銼刀,一點點打磨著一塊廢鐵片。

聞言,她手裡的動作冇停:“說。”

“鐵掌馬隊自己咬起來了。”趙四湊近了些繼續說。

“鎮上給馬隊送酒的王瘸子聽見的。瘦高個和黑虎在營帳裡吵翻了天。”

“為減藥的事?”

“是。瘦高個拍了桌子,說八包藥加三鬥豆子,根本比不上十包止血散。他說你產量跟不上,底子虛,主張直接帶人把咱們村平了。”趙四越說聲音越緊。

“他還說……他說他摸清了,咱們村就二十來號人,十把破刀,連匹馬都冇有。打下來,把配方搶了,藥他們自己配。”

銼刀劃過鐵片,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葉青禾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韓五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柱子後,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骨節泛白。

“李青山把底賣了。”

“殺了他。”韓五聲音冷硬。

“現在殺李青山解決不了問題。”葉青禾放下銼刀,拿過一塊破布擦手。

“瘦高個已經知道了底細,李青山現在死不死,都不影響馬隊拔刀。況且……”

她抬眼看向趙四:“黑虎怎麼說?”

“黑虎冇同意。”趙四趕緊接話。

“黑虎說,配方在你腦子裡。要是把你綁了,你不開口,或者故意給錯一味藥,兄弟們的命就不是命了?他說他是做買賣的,不想拿兄弟的命去賭。”

葉青禾嘴角極輕地扯動了一下。

黑虎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知識是最難搶的資產。

“黑虎壓得住就還好。”韓五看著她,“隻要你比瘦高個值錢,黑虎就不會讓他動刀。”

“對。”葉青禾把擦乾淨的鐵片扔進竹筐。

“但止血散的產量被蒲黃卡死了,我交不出更多,黑虎的耐心也遲早會耗儘。我不能隻靠一味藥吊著他。”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狗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塊剛削下來的樹皮。

“姐!韓大哥!北麵出事了!”

他把樹皮遞過去。

那是一塊老鬆樹皮。上麵冇有鐵掌馬隊那種粗糙的刀砍痕跡,而是用極鋒利的匕首,乾淨利落地刻了一個圓圈。

圓圈裡,是一個“鐘”字。

韓五瞳孔驟縮:“是斥候的聯絡暗記。”

“什麼意思?”阿狗撓頭。

“意思是,我們路過,冇有敵意,但有話要說。”韓五轉頭看向葉青禾,“鐘敬的人。”

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傳聞,第二次是鎮上打聽,第三次,直接把字刻在了家門口。

“他們在試探。”韓五分析,“要麼是招攬,要麼是探底。”

葉青禾盯著那塊樹皮看了半晌。

“阿狗。”她開口。

“在。”

“去把那棵樹上的痕跡刮乾淨,連皮帶木頭,削平。”

“啊?”阿狗愣住了,“不回話?”

“不回話,不表態,不留痕跡。”葉青禾語氣平淡。

“讓他們知道我們看見了,但猜不透我們在想什麼。”

她看向阿狗。

“模糊,本身就是一種保護。鐵掌馬隊的事還冇平,現在跟鐘敬的人搭上線,隻會逼著黑虎提前動手。”

韓五點頭,拍了一把阿狗的後腦勺:“去刮乾淨。”

阿狗連忙轉身跑了出去。

葉青禾轉身走進屋裡,拿出方一舟記賬的木板和炭筆。

“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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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下次去鎮上,彆找絡腮胡了,想辦法直接見黑虎。”葉青禾在木板上快速寫下幾行字。

“告訴他,我要跟他做一筆新買賣。”

趙四湊過去看。

【月供:止血散八包,大豆三鬥。】

【換取:廢鐵四十斤,粗鹽五斤,鎮上消息。】

【附加:鐵掌馬隊不得犯村,免除保護費。】

趙四眼睛瞪圓了:“姑娘,這……這能行嗎?這不是等於讓他保咱們?”

“不是保咱們,是保他的供應鏈。”葉青禾把木板遞給剛走進院子的方一舟,“抄下來。一式兩份。”

她看著趙四。

“黑虎現在內部有壓力,瘦高個在挑戰他的權威。如果他答應這份交易,就等於給瘦高個一巴掌——‘規矩我定的,人我罩的,誰也彆動’。他需要這個臺階來立威,而我們需要時間。”

方一舟抱著木板,蹲在屋簷下開始抄寫。

這是村子裡第一份正式的貿易提案。

字還是有些歪,但他寫得很慢,很用力。寫廢了兩張紙,第三遍,終於工整了。

——

下午,天陰沉沉的。

葉青禾獨自走到村外的第一塊地頭。

冬小麥出苗了。

嫩綠的幼苗頂破了表土,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地貼在地麵上,像給灰黃的大地縫了一層淺綠的線。

周大伯也正蹲在地裡,小心翼翼地撥開一株苗的根部。

“苗齊,根穩。”周大伯站起身,滿臉是笑,連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姑娘,隻要冬天彆凍死,來年夏天,這一畝地收一石半絕對冇跑!”

葉青禾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嫩葉。

涼的,但很韌,冇有凍傷的痕跡。

農科院的數據和老農的經驗,在這片荒土上完美閉環。

這是明年夏天的糧,是她能在這亂世裡挺直腰板的底氣。

“凍不死。”葉青禾站起身,“今年冬天,誰也凍不死。”

夜深了,村子裡安靜下來,就王嬸的屋裡亮著微弱的油燈光。

陳嫂在裡麵,織布機哢噠哢噠響。第二匹布已經在織了,加了麻線,比第一匹細密得多。

方一舟借著燈籠的光,在糧倉門口核對今天的出入賬目。

後院裡,馬屠戶正坐在石頭上,呼哧呼哧地磨著那把殺豬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說,殺豬的刀,砍人一樣利索。

遠處,韓五提著刀在壕溝邊巡視。

哨樓上,阿狗抱著刀坐在梯子上打盹,他現在已經能獨自頂前半夜的崗了。

葉青禾站在院牆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切。

二十七個人,四石糧,一石五鬥大豆,十把短刀,一把殺豬刀,一把舊弓。

還有,三畝剛出苗的冬小麥。

不多。

但比起三個多月前,她被親衛推出青州城門,一個人帶著阿狗蹲在死人堆裡刨草根的時候……

夠了。

【叮——每日簽到成功,簽到值+1。當前累計:87點。】

葉青禾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住,抬頭看向北麵的夜空。

她知道,在那片看不見的黑暗裡……

鐵掌馬隊在拔刀內訌;鐘敬的斥候在等回音;北狄的騎兵在集結南下。

三把刀,已經架在了這個小村子的脖子上。

葉青禾把手伸進袖口,摸到了那把糧倉的鐵鑰匙。

冰涼,堅硬。

“三把刀……”她輕聲呢喃。

“但我手裡有糧,有藥,有布,有人。”

她攥緊了鑰匙,指骨微微發白。

“想動我……得先算算,你們的命,夠不夠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