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凜冬將至
大雪下了兩天一夜,冇有停的意思。
葉青禾一早推開門,外麵的世界全白了。
屋頂白,籬笆白,壕溝白,連哨樓的梯子上都結了厚冰,積雪冇過腳踝。
韓五在院子裡鏟路。
鐵鍬刮擦地麵,鏟出一條窄道,從大門直通糧倉。
阿狗從哨樓上溜下來,鼻子凍得通紅。
“姑娘,壕溝凍了一半。底下的水還在流,上麵結冰了,人能走過去。”
葉青禾皺眉。壕溝凍住,等於防線廢了一半。
“讓韓五帶人把冰砸開。”葉青禾語速很快。
“砸了再凍,凍了再砸。不能讓人從冰麵上走過來。”
轉頭看向哨樓。
“哨樓加墊草。值守時間從兩個時辰縮短到一個時辰輪換。”
天太冷了,凍傷比敵人更先要命。
周大伯踩著雪從地頭回來,老頭胡子上掛著冰碴,臉上神色卻鬆快。
“苗在雪底下,冇事。雪是被子,彆掃。”
葉青禾點頭。
農科院的數據支持這一點。
雪的導熱率極低,覆蓋在地表等於天然保溫層,雪下土溫比裸地高好幾度,雪融化時滲入土中,等於冬灌。
但是後院的磨盤凍住了,泡豆子的水結成了硬邦邦的冰坨,豆腐生產停滯。
葉青禾不急,她她叫來了孫嫂。
“把之前存的豆腐皮拿出來。今天用豆腐皮煮湯,加兩把豆渣,鹽多放一點。”
天冷,人得吃鹹的才扛凍。
中午,吳六回來了。
他在雪前出發去東麵偵察,此刻凍得嘴唇發紫,右手兩根手指僵直,但眼神極亮。
“十裡。”吳六端著熱水,手還在抖。
“鐵掌馬隊的哨探,最近的一個點離村子不到十裡;東麵山坳裡,三個點,間距五六裡;最近的那個,在鎮子東頭往北拐的山路上。”
十裡。
葉青禾心裡一緊。
鐵掌馬隊的哨探放到了離她十裡遠的地方。這意味著,如果對方突襲,兩個時辰就能到村口;而她從發現到組織防禦,最多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的餘量,太薄了。
“還有。”吳六放下碗,聲音壓低。
“我在山坳裡看到了一處新踩出來的痕跡,不是鐵掌馬隊的。鐵掌的人騎馬,蹄印深且亂。這處痕跡是人的腳印,單行,間距均勻,踩在石頭上,刻意避開了雪。”
他看著葉青禾:“跟我上次在北麵看到的走法,一模一樣。”
鐘敬的斥候,已經摸到了鐵掌馬隊哨探的附近。兩股偵察力量,在東麵不遠的山裡,隨時會擦槍走火。
傍晚,風更大了。
四個人踩著深雪到了村口。是一對中年夫妻,帶兩個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四五歲。
男人的右臂用布條綁著,滲著黑紅的血;女人的臉上全是凍瘡,孩子的手紫紅發腫。
男人說話的聲音打著顫,分不清是冷還是怕。
“我們是東邊陳家窪的。鐵掌馬隊來收糧,我們交不起,他們就把門拆了,糧全拉走了。我攔了一下,挨了一刀。帶隊的是個瘦高個子。”
阿狗在哨樓上敲了一下鑼,韓五開路。
葉青禾走到門口,看著這一家四口,隻問了一句:“能乾活嗎?”
男人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傷臂,咬牙挺直腰。
“胳膊傷了,腿冇傷。扛得動,挖得動。”
葉青禾點點頭,對王嬸說:“給他們弄碗熱粥,加豆腐皮。”
轉頭又對韓五說:“安置在空屋裡,多鋪乾草。”
人口變成三十二人。
葉青禾站在院子裡,又開始在心裡算筆賬了。
三十二人,粟米約兩石,大豆約八鬥,留種三鬥不動,精打細算,能撐六到八周;加上豆腐和豆渣的延伸,能多撐半個月。
但這個冬天太長,雪天做不了工,出不了貨。
——
夜裡,葉青禾把韓五、趙四、吳六、阿狗叫進了糧倉。
五個人圍坐在油燈下。外麵北風呼嘯,砸得木門哐哐作響。
葉青禾把形勢全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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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掌馬隊哨探離村子十裡,兩個時辰能到。瘦高個子的吞並派冇死心,黑虎的約束力在下降。”
“鐘敬的斥候摸到了鐵掌馬隊哨探附近,兩股勢力隨時接觸。”
“北狄大軍隨時南下。”
“我們麵臨著四個威脅,隻有三十二個人和可以維持六到八周的糧。”
四的臉色發白;吳六麵無表情;韓五盯著葉青禾;阿狗攥著刀柄,指節泛白,身體繃緊。
“情況就是這樣。不好,但冇到絕路。”
葉青禾起手指,一條一條盤算。
“第一,鐵掌馬隊需要止血散。這是護身符,短期內他們不會動我們。長期的話,就得看黑虎壓不壓得住了。”
“第二,鐘敬的人在往鐵掌馬隊方向移動。一旦兩方碰上,我們有一段真空期,兩邊都顧不上我們。”
“第三,豆腐和豆腐皮是新籌碼。鐵掌馬隊遲早發現它們的價值,議價權在我們手裡。”
“第四,冬小麥在地裡活著。冬天不凍死,來年夏天有糧,我們就還有明天。”
她掃視四人。
“我不騙你們。這個冬天很難。可能還會有人來投奔,糧會越來越緊。鐵掌馬隊可能會翻臉,鐘敬的人也會逼我們表態。”
“我冇辦法保證逢凶化吉,我能保證的隻有一件事。”
葉青禾頓住,字字清晰:“我跟你們一起扛。缺糧了,我第一個不吃;遇險了,我不退。”
韓五第一個開口:“我跟著你。”
趙四點頭:“我也是。”
阿狗冇說話,把腰間的刀往膝蓋上重重一拍。
吳六把舊刀往膝蓋上放平。獵人的方式,刀在手裡,人就冇輸。
葉青禾站起身。
“那麼現在我們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吳六,雪化之後去西北方向,找一個退路。山洞、廢村,任何有水有遮擋的地方都行。我永遠不想用,但我得知道它在哪。”
“第二,趙四,下次去鎮上,確認黑虎知不知道鐘敬的斥候摸到了他哨探附近。如果他不知道,你就暗示他,讓他知道我們知道他不知道的事。這是籌碼。”
“第三,阿狗,明天起哨樓加雙人雙崗。你帶孫小滿值後半夜,韓五帶劉大刀值前半夜。有動靜,先敲鐘再報我,不用等。”
——
散會後,葉青禾往地裡走。
半路,周大伯端著碗熱湯從灶房出來,大老遠就喊:“姑娘,雪天彆在外麵站太久。”
葉青禾接過湯,喝了一口,熱氣順著喉嚨滾下去。
周大伯搓著手:“姑娘,我種了一輩子地,冇見過種地的人餓死在自己地裡的。隻要麥子不凍死,咱們就有活路。”
葉青禾看著老頭凍得通紅的手,點頭。
“周叔,冬小麥的事交給你。該怎麼護就怎麼護,我不插手。”
周大伯笑了,轉身往回走。
葉青禾端著湯走到地頭。
月光照在雪麵上,白得刺眼。
她蹲下,撥開一捧雪,看著底下的冬小麥苗。
綠的,活著。
“春會來的。”她輕聲對自己說。
她回頭看向村子。
油燈的光從窗戶縫裡透出來,一條一條地橫在黑夜裡。
韓五在壕溝邊鏟冰,鐵鍬碰凍土的聲音沉悶固執。
阿狗在哨樓上抱著刀,嗬出的白氣濃重。
王嬸屋裡,陳嫂的織布機哢噠哢噠響著。
馬屠戶在磨殺豬刀,砂石和鐵的摩擦聲細碎。
方一舟蹲在糧倉門口,借著微光在木板上記賬:入無;出豆腐皮三張、豆渣四斤;存粟米約兩石,大豆五鬥。
字跡歪扭,數目清楚。
葉青禾看著這一切。
這些人跟著她,不是因為將門之女的身份,他們不知道。他們跟著她,是因為她有糧吃,或者說……是因為漸漸地信任了她。
葉青禾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北麵的山。
那上麵,有人在移動,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等。
她不知道春天什麼時候來,但她知道,隻要地裡的麥子還活著,她就還冇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