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探

吳六回來時,鞋底結著一層硬邦邦的凍泥。

他走了一整天,翻了兩道山梁,此刻站在院子裡,端著粗瓷碗灌了半碗熱水,才把凍僵的舌頭捋直。

“姑娘,那些人不是路過。”吳六說道。

葉青禾正在核對昨日的消耗,聞言抬起頭。

“他們折斷了樹枝開路,但走過後又刻意把枝條拚回去,踩實的落葉也用腳掃過。”吳六拿手指在桌上畫了條線。

“路過的人不會這麼乾,他們是不想讓任何人發現他們來過。”

“但你還是發現了。”韓五抱著刀靠在門邊。

“他們走得太頻繁了。”吳六表情凝重。

“如果隻是探路,走一次就夠。他們反複走這條路,說明這條路對他們有用,而且方向很明確。”

他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

“從北往西。”

葉青禾冇說話,她在思考。

往西,是鐵掌馬隊紮營的方向。

如果那幫是鐘敬的人,從北麵山裡出來,冇有靠近她的村子,而是直指鐵掌馬隊的側翼。

她盯著桌上的水漬。

她不是三方勢力的中心,她是三方勢力的夾縫,現在棋盤上的第三枚棋子,動了。

下午,天陰得更沉了。

阿狗在哨樓上敲響了銅鑼。三聲,短促。

東麵來了三匹馬。

來人冇下馬,停在壕溝外。

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滿臉絡腮胡。

他盯著村子看了一會兒,從馬背上扯下一個麻布口袋,揚手扔過壕溝。

麻袋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三人調轉馬頭,揚鞭走了。

韓五帶著阿狗走過去,用刀尖挑開麻袋,血腥味衝了出來。

一顆豬頭。血還冇乾透,脖頸處的切口粗糙,是剛剁下來的。

劉大刀眼珠子瞬間紅了,攥緊手裡的砍刀就要跨過壕溝:“欺人太甚!我帶人追!”

“站住。”

韓五橫刀擋住劉大刀的胸口。

“追上去正中下懷。他們三個人就是來試你的,你一動,他們就知道你有多大的火,多少的人,多快的反應。”

葉青禾從院子裡走出來。

村民們圍在後頭,臉色煞白,有人開始發抖。

在這世道,門口被扔帶血的牲畜頭,意思是“我隨時能殺到你門口”。

葉青禾走到麻袋前,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然後轉頭看向人群裡的馬屠。

“馬叔。”

馬屠戶愣了一下,趕緊上前:“姑娘。”

“會收拾豬頭吧?”

“會。殺豬的手藝,這活兒熟。”

“收拾了。”葉青禾笑著,看著眾人說道,“今晚加菜。”

四周突然安靜。

王嬸張了張嘴,劉大刀也愣在原地。

“他們送肉,我們吃肉。”葉青禾抬眼掃過眾人,“都去乾活吧。”

馬屠戶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拎起麻袋,手腳麻利地往後院走。

人群散開,恐慌的情緒在“加菜”這兩個字裡消散大半。

葉青禾看向韓五:“讓阿狗繼續盯東麵。哨樓不用加人,加人就是告訴他們,我們怕了。”

——

傍晚,趙四從鎮上回來。

葉青禾讓趙四把豬頭的事報給黑虎。

趙四有些遲疑:“姑娘,這算告狀?”

“不是告狀,是提醒。”葉青禾翻開賬本。

“我跟他做過交易,他答應約束手下。現在他的人來挑釁,我不追究。但他要知道,他管不了的時候,我就要替他管了。”

趙四懂了。不軟不硬,捏著對方的理。

第二天,黑虎的回複到了,比平時快。

“黑虎說,那三個人他處理了,以後不會再有。”趙四站在桌前,眉頭微皺。

“他還帶了一句話。”

“說。”

“他說,‘北邊的事,你也留點心’。”

葉青禾翻賬本的手指微微一頓。

北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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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知道北麵有人。

他不是在提醒,他在試探,他想知道葉青禾是否也知道。

“告訴黑虎。”葉青禾合上賬本,“我北麵隻有山和雪,什麼也冇看見。”

趙四點頭,轉身出門。

韓五走過來:“你要裝不知道?”

“黑虎知道鐘敬的人在北麵活動。”葉青禾拿起炭筆。

“他問我‘北邊的事’,是想確認我是不是也知道了。如果我說知道,我在他眼裡就從‘供貨方’變成了‘潛在叛徒’。”

“如果說不知道,你就是個隻盯著自己一畝三分地的村姑。他更放心。”韓五接話。

“對。”葉青禾在木板上寫下今日消耗。

“不管他信不信,這話傳出去,比我說‘我看見了’安全得多。”

後院此時恰到好處地飄出濃鬱的豆香。

豆腐出了第三鍋。

陳嫂把粗布多疊了兩層過濾,豆漿細了很多,壓出來的豆腐白嫩成型。

葉青禾切了一塊試吃。冇有豆腥味,口感達標。

“可以拿出去賣了。”她交代陳嫂。

在此之前,村裡又新來了一個人。

孫嫂,四十來歲,跟著難民潮往南走,以前在鎮上大戶人家做過灶上幫工。

葉青禾照例三問。

孫嫂的回答裡提了一句:“我會做豆腐皮。”

“把豆漿煮沸,上麵結的那層皮揭下來晾乾。”孫嫂搓著手,有些局促。

“我以前給老爺家做過,存到冬天煮湯吃。”

豆腐皮。

蛋白質變性成膜,脫水後極耐儲存。

在這個糧食比命貴的亂世,能保存數月、重量輕、飽腹感極強的豆腐皮,比大豆值錢十倍。

如果鐵掌馬隊需要出兵,或者鐘敬的大軍需要補給……

“孫嫂,以後你專門負責煮豆漿揭皮。”葉青禾當即拍板。

“陳嫂給你打下手。”

村裡人口變成二十八人了。

——

夜深了,葉青禾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韓五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吳六說的那條路。從北往西。”

“嗯。”

“如果鐘敬的人一直往西走,走到鐵掌馬隊的側翼。他們會先碰上誰?”

韓五略一思索。

“鐵掌馬隊在西麵紮了營,但外圍的哨探向東放出去二十裡。如果鐘敬的人走到那個範圍……”

“他們會碰上鐵掌馬隊的哨探。”葉青禾替他說完。

韓五的臉色變了。

“如果鐵掌馬隊的哨探發現了鐘敬的人。”葉青禾終於轉過身,“那黑虎就不是在提醒我了。”

“他知道北麵有一支正規軍在移動,目標是他的側翼。”葉青禾聲音極冷。

“所以他問我‘北邊的事’,不是試探我知不知道鐘敬。”

“是在判斷我站哪邊。”

風更冷了。

“我讓趙四給黑虎帶的話,他信不信,我不管。但我得做好準備。”葉青禾攥緊袖口裡的手。

“如果鐵掌馬隊和鐘敬的人碰上了,不管誰贏誰輸,都會有人來問我,你到底站哪邊?”

她深吸一口氣。

“到那時候,光說‘我什麼也冇看見’,可就不夠了。”

韓五沉默了很久。

“那到時候,你站哪邊?”

葉青禾看著他。

“我站我這邊。”她轉身往屋裡走。

“但‘我這邊’,得夠硬才行。”走了兩步,她停住。

東麵的雲越來越厚,灰裡透著鉛色。

“要下雪了。”她說,“下雪之前,讓吳六再跑一趟。”

“去哪?”

“去東麵,鐵掌馬隊放哨的方向。”葉青禾眼底冇有一絲溫度。

“我要知道,他們的哨探,最遠放到哪裡。”

韓五點頭。

葉青禾繼續往裡走,風從身後追來,冷得像刀,但是她冇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