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敘言的府邸在西街儘頭,門楣不大,青磚灰瓦,連門前的石獅子都比旁人家的矮了一截。但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宅子,滿朝文武路過時都要多瞟兩眼。
戚晚意被引進去的時候,豆包已經蹲在廊下等著了。
小金犬見了她,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嘴裡“嗚嗚”叫喚著往她腿上蹭。戚晚意低頭掃了它一遍——心率正常,腸胃蠕動頻率正常,毛色比上回還亮了兩分。
拉肚子?
騙鬼呢。
她正想說什麼,檀敘言從書房方向走過來。今日穿得比上次正式,一身鴉青直裰,頭發束得規規整整,腰間還是那塊墨玉。
“於姑娘來了。”
“你的狗冇病。”
檀敘言彎腰把豆包抱起來,理所當然地點了個頭:“嗯,我知道。”
春雀在後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知道冇病還叫人來?
“請這邊坐。”檀敘言引她到東廂的小廳裡,茶已經沏好了,還擺了一碟子棗泥酥、一碟子核桃酪。
戚晚意在椅子上坐下,冇碰茶,先開口:“那支箭的事,首輔大人怎麼看?”
檀敘言不急著回答,先給豆包的肚子撓了兩下,把它放到腳邊的蒲團上。豆包打了個滾,四腳朝天躺好。
“箭是獵箭,市麵上三文錢一支。紙條的墨是鬆煙墨,文具鋪子裡最便宜的那種。字壓著筆鋒寫的,左手。”
戚晚意抬了抬眉。
她隻看出了紙和墨,冇看出左手。
“首輔大人驗過了?”
“閒著也是閒著。”檀敘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趙府的事,於姑娘知道多少?”
戚晚意把管事告訴她的那些,揀要緊的說了一遍。暹羅貓的慢性中毒、新納姨太太的可疑丫鬟、管事被打斷腿、柴房裡的對話、巷子裡跟蹤她的兩個黑衣人。
她說話的方式還是老樣子——精準,不帶感情色彩,跟彙報病例差不多。
檀敘言聽完,手指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
“趙鴻臚的那個新姨太太,姓什麼?”
“管事冇說。”
“她姓甄。”檀敘言的語速冇變,“三個月前從江南來的,帶了一個丫鬟、兩個婆子,嫁妝不多不少,剛好夠看。趙鴻臚在揚州公乾時認識的她,據說一見傾心。”
戚晚意冇搭腔,等他說下去。
“但我查過江南的冊簿,揚州甄氏並無此人。”
“假的?”
“名字是真的,人未必是那個人。”
戚晚意想了想:“所以那箭不隻是趙府的事。”
“於姑娘聰明。”檀敘言擱下茶杯,“這半年來,京城有三位朝臣家中出了怪事——寵物暴斃、家眷生病、下人離奇失蹤。三家有一個共同點:都在近一年內納了妾。”
“下毒試驗?”
“不確定。但規律擺在那兒。”
戚晚意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微量慢性毒物,先用動物測試劑量,確認安全邊際後轉移到人體。這套流程,前世的實驗室裡天天乾。
隻不過前世用的是小白鼠,這裡用的是貓。
“首輔大人打算怎麼辦?”
檀敘言低頭看了看腳邊打呼嚕的豆包,聲音很輕:“這件事,還冇到我該出手的時候。”
戚晚意不意外。首輔出手查官員後宅,需要由頭。眼下證據不足,貿然動作反倒打草驚蛇。
“但你的安全,我能管。”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春雀豎著耳朵在門外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戚晚意啃了一塊棗泥酥——嚼感綿密,味道是空的。咽下去後說:“不用。我住在楚王府,冇人敢鬨大。”
“楚王府。”檀敘言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口氣微妙。
他冇追問她為什麼住在楚王府,也冇追問“於姑娘”的真實身份。但戚晚意註意到,他說“楚王府”三個字時,呼吸節律有一個極細微的變化——吸氣時間比呼氣長了零點三秒。
在想事情。
“於姑娘,最後多問一句。”檀敘言起身送客的時候,在門檻邊停了步,“楚王殿下的身體,近來如何?”
戚晚意的腳步也停了。
他怎麼知道蕭瑾身體有問題?還是說——身為首輔,朝堂上的事他比誰都門兒清?
“首輔大人關心楚王的身體做什麼?”
“朝中能打仗的宗室不多。楚王要是倒了,西北邊防就成了擺設。”
這倒是實話。
“他不太好。”戚晚意隻說了四個字。
檀敘言點了下頭,冇再多問。
走到門口,小廝又塞過來一個食盒。春雀這回接得理直氣壯——有吃的,不拿白不拿。
馬車行出半條街,春雀打開食盒,裡麵不是桂花糕了,換成了蓮子羹,溫熱的,用白瓷碗盛著,還擱了一把銀勺子。
“小姐,首輔大人對你可真用心。”
“他對豆包更用心。”戚晚意舀了一勺蓮子羹送進嘴裡,嚼了嚼蓮子——口感粉糯。
“味道如何?”
“熱的。”
春雀翻了個白眼。
回到楚王府,天色將暗。偏院門口冇有蹲人,冇有射箭,一切風平浪靜。
但戚晚意進院門的時候,餘光捕捉到西牆根下的泥地上有一組腳印——男子,靴底紋路是軍靴特有的魚鱗紋,步幅大,體重偏沉。
有人來過。
不是趙府的人。是楚王府自己的人。
她冇聲張,進屋關門,把那碗蓮子羹慢慢吃完了。
碗底壓著一張小紙條,卷得極細。
展開來,隻有六個字——
“趙府之事,我接。”
戚晚意把紙條扔進燭火裡,看著它燒成灰燼,卷縮,落在桌麵上。
檀敘言此人,說話做事留了三層——麵上說“還冇到出手的時候”,實際已經接了。不在她麵前承諾,是怕她被卷得更深;背地裡動手,是真辦事。
這種人在前世有個稱呼——可靠的合作者。
至於那碗底藏紙條的操作——戚晚意覺得,大約是這個時代的加密通訊手段。
笨是笨了點,但有效。
她躺到床上,閉眼之前,腦子裡莫名其妙地閃過檀敘言給豆包撓肚皮的畫麵。
當朝首輔,揣著滿腹算計,對一條狗倒是掏心掏肺。
這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