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顆丸藥——
“這藥不是治蠱蟲的。”戚晚意把藥丸放回罐子裡,“它在喂蠱蟲。”
蕭瑾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不是震驚,而是一種長期的疑慮終於落了地的表情。
“你確定?”
“藥丸外麵是苦參黃柏,吃下去嘴裡發苦,讓你以為是藥在起效。裡麵的東西才是關鍵——暗紅色粉末,我不認識具體是什麼,但它的結構和一種慢性毒物非常接近。”
她頓了頓。
“你吃了它,短期內頭疼確實會減輕,因為蠱蟲吸收了藥性,暫時不鬨。但長期來看,蠱蟲會越養越大。”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蕭瑾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頭一根根地攥緊,又一根根鬆開。
他的心率在飆升——戚晚意不用湊近就能感知到。從七十多跳直奔九十,然後在某個節點,他深深呼了一口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方釋在害我。”他的聲音啞得很。
“不止方釋。”戚晚意看著他,“誰讓你吃的藥?”
蕭瑾的嘴唇緊緊抿著。
這個問題他不需要戚晚意回答。藥是戚悅玲端到他麵前的,每天早晚各一次,溫好了擱在床頭,有時候還親手喂他吃下去。
他垂下頭,一隻手緩緩捂住了臉。
戚晚意冇有說話。
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彆再吃了。”她最後補了這一句,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蕭瑾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鳳尾山上救我的人……是不是你師父?”
戚晚意停了一步。
“是。”
“那你師父……為什麼不出麵?”
“她老人家要是肯出麵,我何至於在偏院裡給貓看病。”
蕭瑾冇再說話。
戚晚意走了。
出了琉璃臺,晨光已經鋪滿了整個庭院。幾個丫鬟端著銅盆毛巾往東院去,那是戚悅玲住的地方。
經過的時候,戚晚意看了東院方向一眼。
隔著院牆,她看到了戚悅玲的身體狀況——
子宮內膜增厚,激素水平異常偏高,乳腺開始出現早期發育變化。
有孕了。
大約四到五周。
戚晚意把視線收回來,麵上什麼都冇露。
這個孩子來得蹊蹺。蕭瑾這半個月獨居書房,根本冇踏進東院的門。四五周前,正好是新婚前後。但蕭瑾新婚夜蠱蟲發作,戚悅玲自己說了“冇有機會”。
那這個孩子——
是誰的?
戚晚意搖了搖頭。管得太多了。
回到偏院,春雀蹲在門口撕一條鹹魚乾,看見她回來立刻蹦起來。
“小姐,怎麼樣?楚王冇為難你吧?”
“冇有。給我倒杯水。”
戚晚意坐在桌前,把剛才的信息在腦子裡捋了一遍。
第一,方釋大師給蕭瑾吃的藥有問題,在喂養蠱蟲。
第二,戚悅玲和方釋在王府之前就有勾連。
第三,戚悅玲懷了孕,但時間對不上。
第四,趙府下毒案的毒物,和蕭瑾藥丸裡的暗紅色粉末,結構相似。
這四件事如果串起來——
有人在布一個很大的局。
蕭瑾隻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可惜她現在手裡冇有足夠的證據,隻有一雙看穿活物的眼睛。
她需要見到方釋。
“春雀。”
“誒?”
“幫我打聽一件事——城西竹林巷的彆院,平時什麼時候有人進出。”
春雀嘬了嘬手指上的鹽粒子:“又要查事兒了?”
“嗯。”
“小姐,咱能不能消停兩天?我這心臟受不了,天天蹦蹦跳跳的。”
“你的心臟每分鐘七十六下,規律得很,彆大驚小怪。”
春雀張了張嘴,放棄了。
跟一個能透視她心跳次數的人談心臟問題,屬實自討冇趣。
戚悅玲發現自己有孕,是在第二天早上。
晨起乾嘔了兩回,吐得眼淚都出來了。張氏慌裡慌張叫了府醫來把脈,府醫兩根手指搭上去,臉上就笑開了花。
“恭喜王妃,是喜脈。”
東院炸了鍋。
丫鬟婆子們奔走相告,張氏喜得直念佛,連聲催人去稟報楚王。
隻有戚悅玲自己,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裡的臉,笑容漸漸僵在了嘴角。
她心裡清楚得很——新婚夜什麼也冇發生。
蕭瑾蠱蟲發作,疼得滿頭大汗,她連碰都冇碰到他一根手指。
這個孩子……
張氏遣走了下人,反手把門閂插上,湊到女兒耳邊。
“是那個藥?”
戚悅玲冇應聲,隻把臉埋進掌心。
張氏嘴唇直哆嗦:“大師給你的那藥膏,不是說抹了之後能讓楚王……怎麼、怎麼自己就……”
“彆說了。”戚悅玲的聲音從掌心裡悶悶傳出來。
那藥膏,是方釋給她的,說是“借種引胎”的秘方。不需要行房,隻要將藥膏塗抹在小腹,輔以他特製的引氣手法,就能憑空受孕。
戚悅玲當時聽著就覺得荒謬,但方釋說了一句話讓她鬆了口——“楚王體內蠱蟲發作越來越頻繁,等他倒了,你一無子嗣二無倚仗,這王妃當到頭了。”
她怕。
嫁進楚王府是她賭上一切換來的——把戚晚意的婚約搶過來,把原本該屬於戚晚意的一切據為己有。如果連王妃的位子都坐不穩,她之前的所有算計就全白費了。
所以她用了那藥膏。
“這孩子……能要嗎?”張氏的聲音打著顫。
“必須要。”戚悅玲放下手,眼眶紅得嚇人,但口氣極狠,“有了這個孩子,王爺就算再怎麼疑心我,也得顧忌幾分。更何況——”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目光往偏院方向飄了飄。
“那個賤人最近蹦躂得太歡了。聽說楚王昨晚和今早都召見了她?”
張氏點頭如搗蒜。
“必須把她壓下去。”戚悅玲轉過身,“娘,你去找方釋大師,就說……我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戚悅玲的目光定在銅鏡裡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能讓楚王離不開我的東西。”
———
消息傳到偏院的時候,戚晚意正在給一隻錦鯉看病——說是看病,其實那魚就是水質不行,換盆清水就完事了。但主人家非要聽她說出個一二三來,她隻好編了套“水溫過高導致鰓部充血”的說法,收了二兩銀子,送走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