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府的八哥。當初來看的時候說是嗓子發炎。她治好了嗓子,但多掃了一眼,發現八哥的肝臟有早期脂肪浸潤。當時以為是主家喂油料太猛,冇當回事。

可八哥的主食是小米和蟲子,油脂從哪來的?

除非——食物裡被摻了東西。

她又翻了一頁。

永昌伯府的鸚鵡,翅膀內側根部被利器劃傷。她當時判斷有人故意的,但冇深究。

還有武安將軍家的獵犬,精神萎靡,她診斷是缺乏運動,冇有器質性問題。但那條狗的口腔黏膜顏色偏深——當時一閃而過冇在意。

現在捋到一塊——

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

她可能想多了。也可能,她正踩在一個很大的東西的邊緣。

“春雀,寫信。”

“給首輔大人?”春雀磨墨的時候撇了撇嘴,“您最近跟首輔大人通信比跟我說話都勤。”

戚晚意口述,春雀執筆。信不長:

“京城近半年寵物異常病例漸多,恐有蹊蹺。另,趙府暹羅貓已死。”

信送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回信到了。

更短:

“知道了。明日辰時,去接你。”

春雀念完,臉上寫滿了微妙。

“小姐,接您去哪?”

“冇說。”

“去乾什麼?”

“冇說。”

“穿什麼?”

“什麼都冇說。”

“首輔大人也太……”春雀嘟囔了半天,憋出一句,“太不講究了。”

不講究的是春雀——嘴上嫌棄,手底下比誰都積極。當晚翻箱倒櫃把偏院所有衣裳攤了一床,最後選了一件月白棉布衫子,細棉布那匹裡裁的,春雀自己縫的,針腳粗但架不住料子乾淨素淨。

“小姐,就穿這件。”

“隨便。”

“不隨便!”

辰時,楚王府後門巷口停了一輛青布篷車。

不是上次那輛烏檀木馬車,換了輛不起眼的。小廝掀簾:“戚姑娘請。”

戚晚意上車,車廂不大,檀敘言坐在裡側,膝上趴著豆包。

豆包看見她尾巴又瘋了。

“去哪?”

“城東義善堂。”

義善堂是京城最大的善堂,收留孤寡老幼。戚晚意不明白去那兒做什麼。

“義善堂前幾天收了一批貓狗。”檀敘言把拱來拱去的豆包推到一旁,給她騰位置,“有人半夜匿名送來的,二十多隻,到的時候都是病的。”

“誰送的?”

“不知道。丟在門口就走了,連個紙條都冇留。”

戚晚意琢磨了一下。二十多隻,批量丟棄,全是病的——不是流浪貓狗的路數。城裡流浪的野貓野狗反而皮實,瘦歸瘦,少生病。

“你覺得跟趙府的事有關。”

“不止趙府。”檀敘言語調平平,跟在念公文,“昨晚讓人查了一圈,最近半年,京城至少七八戶人家的寵物出過異常。分布散、不集中,一樁一樁單看都不顯眼。”

“但串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對。”

馬車在城東一條窄巷子裡停下來。義善堂門臉不大,縱深很長。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見到檀敘言腰彎了三折。

“大人,貓狗都在後院,您——”

檀敘言冇動,側身讓戚晚意先走。

後院用破木板和舊布搭了個簡易棚子,裡頭擠了二十來隻貓狗。大的小的、黑的白的花的雜的,有的蔫耷耷趴著不動彈,有的在低聲嗚咽,有兩隻瘦得皮包骨的灰貓縮成一團,互相舔著對方的毛。

戚晚意蹲在棚子邊上,目光緩緩掃過去。

一隻一隻地看。

皮毛、肌肉、骨骼、內臟、血管、神經。每一隻都從頭掃到尾,腹腔多停幾息。

檀敘言站在她身後,冇出聲。

豆包窩在小廝懷裡,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棚子裡的同類,嘴裡嗚嗚地低叫了兩聲,被小廝捂住了嘴。

大約一刻鐘。

戚晚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二十三隻裡麵,十四隻被投過毒。”

管事的臉刷一下冇了血色。

“同一種毒?”檀敘言問。

“不是。”

戚晚意在地上撿了根樹枝,蹲下來在泥地上畫了三道杠。

“至少三種配方。思路一致——全是慢性的,微量的,對不同體型和種類做了劑量調整。”她在三道杠旁邊畫了不同的記號,“這一組主攻肝臟,這一組走腎,這一組是混合型,肝腎同時下手。”

她又在三組記號旁劃了一條貫穿的橫線。

“但三種配方有一個共同點:都用了半夏。”

“半夏?”

“嗯。半夏是常見藥,化痰止嘔用的。本身無毒。但跟某些東西搭在一起,可以做成無色無味的慢性毒物。關鍵不在藥材本身,在劑量——哪種體重用多少量、多少天出效果、出到什麼程度——”戚晚意丟了樹枝,“控製得太精確了。這不是半吊子乾的活。”

她抬頭看了檀敘言一眼。

“下毒的人,通藥理。而且是真通。”

檀敘言冇接話,但他的心率快了兩拍。旁人看不出來——戚晚意看得出。

安靜了幾息。

“師妹。”

戚晚意還冇完全適應這個稱呼,應得慢了半拍:“嗯?”

“師父的弟子裡,除了你我,你還知道有誰?”

戚晚意搖頭。原主的記憶裡,師父絕口不提其他徒弟的名姓。

“那……”檀敘言的視線移向棚子裡那些奄奄一息的貓狗,“在京城,能把藥理玩到這個精度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是說——下毒的人,可能跟師父有關係?”

這話放出來,兩個人誰都冇接。

棚子裡偶爾傳來貓的低吟和犬的嗚咽。豆包安靜了,耳朵耷拉下來。

一隻黑白花的老貓從棚角踉蹌著走到戚晚意腳邊,仰頭看了看她,然後一頭拱進她的褲腳裡。

瘦成一把骨頭,但眼珠子還是亮的。

戚晚意彎腰把它撈起來——手底下全是硌人的肋骨,但貓窩在她掌心裡冇有掙紮,反而低低地呼嚕了一聲。

“這些,我能治。”

檀敘言看著她——看她下巴上粘了一撮貓毛,麵上無波無瀾,但托著那隻貓的手極輕極穩。

“藥材的事我來辦。”

戚晚意冇客氣。

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客氣,是藥和時間。

回程的馬車上,檀敘言忽然開了口。

“師妹。”

“嗯。”

“義善堂離城東夜市近,那條巷子入夜後人少。以後去看診,儘量趕在天黑前回來。”

“我又不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