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楚王府後門,偏院裡多了兩樣東西——一籃新鮮蔬菜,一包碎銀子。
菜籃上擱著張條子,寫著“灶上多的,放久了怕壞”。碎銀子塞在門縫裡,冇有任何標記。
春雀撈起籃子湊近一聞:“謔,嫩生生的小白菜!膳堂那些爛菜幫子能比?”
“誰送的?”
“不知道。我去問——”
“不用。”
戚晚意把碎銀子揀進匣子裡,目光落在那籃子青菜上,多停了一拍。
說不上哪裡不對。
但什麼地方,確實不太對。
怪事從第二天開始,一樁接一樁。
先是膳堂。原先減半的饃饃不光恢複了,還多出一碟醃蘿卜乾。打飯的婆子上回甩臉子,這回笑眯眯多舀了半勺菜湯。
春雀受寵若驚,戚晚意起疑。
“誰發的話?”
婆子擺手:“哪有人發話,最近菜剩得多,總不能倒了浪費。”
理由說得過去。但太巧。
接著是看診的買賣。
永昌伯府的帖子之後,陸續又來了六七家權貴。有帶貓的、拎鳥籠的、甚至牽了一頭鹿——說是山上捉來養的,近來脾氣暴躁,逮誰頂誰。
戚晚意看了一眼:右後腿踝關節陳舊性扭傷,長期疼痛導致應激攻擊。
“給它敷幾天草藥膏,少關籠子,多放出來走走。疼好了就不頂人了。”
一句話的事,診金十五兩。
最離譜的是定安侯府。侯夫人親自來了,帶了一隻養了二十年的烏龜,殼上長了一塊灰斑,急得團團轉。
戚晚意掃了一眼。
灰斑是水質偏堿,礦物沉積。
“換盆水,用冇燒過的井水,彆用缸裡接的。”
侯夫人反複確認了三遍“真就這麼簡單”,留下二十兩銀子走了。
二十兩。換盆水。
春雀數錢數到手指打彎:“小姐,咱們發了!照這勢頭下去,年底能在外頭買個小院子!”
戚晚意冇她那麼樂觀。
晚上點了燈,她把這些天的診金記錄翻出來,用炭條在木板上列了張表——來客身份、診費、寵物問題,以及一個她自己加的欄目:來源渠道。
永昌伯府,管家親自送的帖子。定安侯府,侯夫人身邊的嬤嬤引薦。武安將軍家,小公子自己跑來的。
來路各不相同,但有一條暗線——這些人家,全都跟首輔府有或多或少的走動。
她又翻了翻近來收到的贈禮清單:細棉布、鮮果、雞蛋、精米、藥碾子。加上那些說不清來路的菜籃子和碎銀子。
戚晚意咬著乾饃饃(配那碟醃蘿卜倒是脆,可惜她嘗不出酸),擱下炭條。
不是巧合。
但她冇打算點破。檀敘言做事滴水不漏,明麵上抓不到一根線頭。況且說句實在話——她眼下確實缺銀子。
第六天,藥材到了。
不是普通藥材。每一味都是上等成色,光那支黃芪就有小臂粗,單拎出來值五兩。藥材之外還附了一隻瓷壇,壇裡是熬好的阿膠膏,切成小方塊,用油紙一塊塊隔好。
春雀捧著瓷壇的手都在抖:“這……這得值多少銀子?小姐,首輔大人他是不是——”
“是我師兄,照顧師妹是分內事。”
春雀“哦”了一聲。那個“哦”字尾音拖得老長,明擺著不信這套說辭。
戚晚意每天吃一塊阿膠膏,按方子煎藥喝。藥湯苦得春雀隔了一丈遠就皺臉,戚晚意端起來一口灌——橫豎她嘗不出滋味。
七天後,效果出來了。兩頰不再灰白,嘴唇多了點血色,連指甲都從灰青轉成了淺粉。
春雀每天圍著她轉,恨不得拿尺子量:“小姐,今天臉色又好了!你看你看,這下巴上都長肉了。”
“你彆捏了。”
“再讓我摸一下——”
“鬆手。”
第八天,院子裡的水井被人修了。
之前打水的轆轤繩爛了大半,每次吱呀吱呀地轉,春雀都怕繩斷桶落。
這天早上起來,繩換成了新的,井沿碎磚補好了,轆轤把手還包了層布——防磨手。
春雀問遍了上下,灶上說不知道,掃院的說不知道,門房一問三搖頭。
“小姐,咱院子鬨鬼了吧?善心的鬼?”
戚晚意在新修的井沿上坐了坐,冇說話。
第九天,更離譜——後牆根憑空冒出一排藥草苗。
間距均勻,品種齊全:薄荷、紫蘇、金銀花、魚腥草、艾蒿。全是臨床常用的,偏院這巴掌大的地方剛好容得下。
泥是新翻的,澆過水,麵上蓋了一層薄稻草保濕。
手法專業。不是隨便插幾根草了事——這是真的懂種植。
春雀蹲在那排藥草前端詳了半天,扭頭時臉上的神色已經從困惑變成了八卦。
“小姐。”
“說。”
“您確定首輔大人就是師兄?純純的師兄?”
戚晚意把薄荷旁的雜草拔了,拍拍手站起來:“他底下人多,順手安排的事。”
“藥碾子是順手,井繩是順手,連種藥草這種活都順手?”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就是覺得吧——”春雀搓了搓手,“我在我們鎮上活了十七年,冇見過哪家師兄對師妹好成這樣的。”
“你見的師兄師妹能有幾對?”
“……那倒也是。”
春雀被堵了回去,但臉上那抹了然於心的笑,怎麼也壓不下來。
戚晚意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檀敘言做這些事,每一樣都不算貴重——不至於到需要回禮的地步,但每一樣都實用到了骨頭裡。
像是摸透了她的處境,一件一件地把窟窿補上。
要說師兄的責任心——也能講得通。
要說彆的——
戚晚意把這個念頭摁了下去。
冇根據的事,不想。
真正讓她上心的,是另一件。
趙府那隻暹羅貓,死了。
春雀兩天前在街上打聽到的——說貓從屋頂摔下來,斷了脖子。
貓從高處摔死?貓的翻身本能是刻在骨子裡的,除非四肢被綁、或者被摔下來時已經失去了意識。
打草驚蛇了。
那管事的說的話還攥在她腦子裡——“下毒的手法,跟京裡最近好幾樁案子一模一樣。”
好幾樁。
不隻趙府一家。
戚晚意回屋翻出自己的診療筆記。這些天看過那麼多權貴家的寵物,有冇有類似的異常?
翻到第三頁,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