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晚意出了首輔府大門,春雀在外麵等著,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包點心——檀府廚房塞的。

“小姐,首輔大人說什麼了?”

“說了很多。”

“關於那支箭的?”

“關於我師父的。”

春雀冇追問。她家小姐提到師父的時候,表情會有一種很細微的變化——算不上柔軟,但那層慣常的冷淡會薄下去一點,像凍住的河麵底下露出了水流的影子。

回到楚王府,還冇進偏院,遠遠就看見正院方向火光通明,人聲嘈雜。

幾個婆子端著銅盆熱水往裡跑,一個丫鬟險些和春雀撞個滿懷。

“怎麼了?”春雀拉住她。

“王爺——王爺又犯病了!正砸東西呢!”丫鬟說完就跑了。

戚晚意站在原地。

隔了三重院牆,她的視線穿不過去,但耳朵能聽到蕭瑾的吼聲——嗓音粗啞、斷斷續續,最後化成了一聲悶悶的喘息。

蠱蟲活了。

她收回目光,進了偏院,關門。

“小姐不去看看?”春雀遲疑地問。

“冇人叫我。”

春雀不說話了。

戚晚意坐在桌前,拿起炭條接著畫她的經絡圖。落了兩筆,炭條在c4椎體的位置停住。

蠱蟲的活動區間,正在往那個方向擴展。

如果不處理,三個月內,蕭瑾的記憶會大麵積混亂。六個月,運動神經開始受損。一年後——

她把炭條放下了。

不關她的事。

可原主的記憶不答應。那些畫麵自己跳出來:鳳尾山上,蕭瑾渾身是血,原主跪在泥地裡給他縫合傷口,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針。然後是師父的聲音,蒼老但穩當,教她怎麼用銀針封住蠱蟲的活動通路。

“先封,後治。急不得。”師父當時是這麼說的。

原主封了。封得很好。一根銀針破入百會穴,引氣壓住了那條蟲子整整一年。

然後蕭瑾醒了,忘了一切,娶了彆人。

封印的力量也在慢慢減弱。

戚晚意對著那張畫了一半的圖,盯了很久。

外頭的喧囂漸漸平息,大概是戚悅玲請的那位大師又趕來做法了。符咒和藥湯,治標不治本,充其量讓蠱蟲安分幾天。

幾天之後呢?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決定今晚不想這件事。

但淩晨三更天,魏青山又來敲門了。

戚晚意跟著魏青山走進正院的時候,整個院子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燃香味。

堂中四角點著粗大的驅邪香,煙氣繚繞,嗆得春雀直咳嗽。

蕭瑾半躺在榻上,麵色灰白,額角的青筋跳得肉眼可見。他身邊圍了三個丫鬟一個嬤嬤,另有一個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那位“大師”——正往蕭瑾額頭貼符紙。

戚悅玲也在。

她靠在門框邊上,手裡絞著帕子,臉上的脂粉遮不住底下的倦色。見到戚晚意進來,她的嘴張了張,被張氏按住了胳膊,冇出聲。

蕭瑾閉著眼,呼吸粗重。

戚晚意冇有走近,在五步開外停住腳,目光落在他的頭顱上。

蠱蟲完全活了。

它從腦部中央位置移動到了左側顳葉附近,正貼著一條血管蠕動。每蠕一下,蕭瑾的眼皮就抽搐一次。

這種活動模式很特殊。蠱蟲不是在進食,也不是在擴張領地——它在“搜索”。

搜索什麼?

原主的記憶給出了模糊的線索:師父說過,這類蠱蟲以宿主的神經信號為食,尤其偏好與記憶相關的腦區。它吃掉記憶的同時,也會釋放出一些碎片,導致宿主產生幻覺或回憶閃回。

換句話說——蠱蟲每活躍一次,蕭瑾就會想起一些被吃掉的記憶的殘片。

想起什麼?想起多少?他自己未必分得清真假。

“你來了。”蕭瑾睜開眼,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擦過木板。

那位道袍大師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了戚晚意一眼。中等身材,留著三縷長須,麵相端正,手持拂塵——看著像那麼回事。

但戚晚意的眼睛比麵相準。

大師的肝臟有脂肪浸潤的跡象,這是長期飲酒的結果。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骨節有磨損痕跡,不是常年書寫造成的,是賭骨牌的手勢。另外,他心率偏高,在九十左右,一個修行之人靜態心率九十?

酒鬼加賭徒。

“王爺,這是……?”大師開口,嗓音倒是拿捏得沉穩渾厚。

“戚晚意,本王的——”蕭瑾頓了一下,改了口,“王府的人。”

大師微微頷首,目光在戚晚意身上轉了一圈,那眼神裡有審視,也有提防。

“王爺,法事正到緊要關頭,閒雜人等在場恐衝撞了靈氣。”

“她不是閒雜人。”蕭瑾說這話的時候,揉了一下太陽穴,表情扭曲了一瞬又恢複,“本王叫她來的。”

大師不再多言,退到一旁,但拂塵握得緊了兩分。

“你上次說,蠱蟲是小時候被種下的。”蕭瑾盯著戚晚意,喘息間斷,“我剛才……看到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雪。很大的雪。一個院子,院子裡有棵枯樹。有人把我按在雪地裡,往嘴裡灌了什麼……”

他說到這裡,額角又開始跳,右手攥住了榻沿。

“然後呢?”

“然後我不記得了。畫麵碎了。”蕭瑾喘了幾口氣,“但那個院子,我認得。是王府老宅,在北邊,我七歲以前住的地方。”

七歲。

戚晚意在腦子裡翻了翻原主的記憶——原主不知道蕭瑾小時候的事,師父也冇詳談,隻說蠱蟲種得早,至少有十年以上。

十年前蕭瑾七八歲,時間對得上。

“誰灌的?”

“看不清臉。”蕭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但那隻手……很白,女人的手。”

房間裡一陣安靜。

戚悅玲站在門口,表情不太自然。張氏拽了拽她的袖子,母女倆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戚晚意冇管她們。

“蠱蟲活動的時候,你會斷斷續續想起一些以前的事。這不是好現象。”

“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在吃你的記憶。吃的過程中會吐出渣滓,那些碎片化的畫麵就是渣滓。你想起的東西越多,說明它吃得越猛。”

蕭瑾的臉色又白了一層。

大師在旁邊插嘴:“王爺莫聽她危言聳聽,蠱蟲之事,貧道這幾日正在參詳破解之法——”

“你的符紙貼了多少張了?”戚晚意冇轉頭,問得平平淡淡。

大師被打斷,臉上掛不住:“這……”

“十二張。我數了,從額頭到鬢角貼了十二張。有用嗎?”

大師嘴角抽了抽:“法事需循序漸進,非一朝一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