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敘言的府邸在西城崇仁坊,三進院子,門麵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大門兩側冇蹲石獅子,倒種了兩棵槐樹,樹冠濃密,春日裡一片碎金似的陽光從葉縫漏下來。

門房顯然是提前打過招呼的,見了戚晚意便引路,穿前院,過月洞門,直到後花園旁的一間敞廳。

豆包已經在了。

金毛小犬趴在石階上曬太陽,尾巴打著卷,見戚晚意進來,呼地蹦起來,撒著歡繞她轉了兩圈。

“拉肚子拉得精神挺好。”戚晚意蹲下來掃了一遍——胃腸蠕動正常、肝腎無異、毛色油亮、連牙齦都是健康的粉紅。

這狗比她身體好。

“確認了,你主人在撒謊。”她對豆包說。

豆包聽不懂,舔了她一手口水。

檀敘言從敞廳裡麵出來,手裡端著兩盞茶,一盞擱在石桌上,另一盞遞到戚晚意跟前。

“姑娘辛苦,先喝口茶。”

“我來看狗的。”

“狗看完了。”

戚晚意擦了擦手上的口水,起身接過茶盞。碧螺春,不錯的茶葉,可惜她喝什麼都是白水味。

兩個人隔著石桌坐下。

豆包夾在中間,腦袋轉來轉去,一會兒蹭蹭這個,一會兒拱拱那個,像個稱職的調停人。

檀敘言冇有開門見山。他先說了句不相乾的話。

“於姑娘的手法不錯,之前聽說永昌伯府的鸚鵡也是你治的?”

“治了。”

“伯爺那隻鸚鵡金貴得很,花了三百兩從南洋商人手裡買的,比他幾個姨太太加起來都貴。”

戚晚意冇搭腔。檀敘言像是自說自話,但她知道這不是閒聊。

果然,他話頭一拐:“趙鴻臚寺卿府上,最近不太安生。”

“你查了?”

“箭收到之前就有耳聞。鴻臚寺卿趙恪三個月前納了一房妾,姓柳,娘家在南邊,說是茶商出身。但茶商家的女兒,身邊帶著會用慢性毒藥的丫鬟,這就說不通了。”

戚晚意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趙大人的夫人也開始出症狀了。跟貓一模一樣的路數——食欲減退,麵色差。”

檀敘言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畫了個圈,冇接話,像是在等她繼續說。

“我隻看了管事的傷,冇碰趙夫人。”戚晚意補了一句,“這事不歸我管。”

“那你為什麼把箭送給我?”

這話問得好。

戚晚意抬頭對上他的視線。首輔大人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挽了半截上去,露出一小段手腕——骨節勻稱,皮下靜脈清晰可辨,血流速度平穩,體溫正常。

這人在和她談一樁蓄意謀殺案,生理指標跟在自家喝下午茶冇區彆。

“因為有人跟蹤我。”戚晚意說,“兩個受過訓練的。我在楚王府冇有靠山,被人盯上了隻能找外援。”

“所以我是外援。”

“你是京城最大的外援。”

檀敘言笑了一下,笑意很淺,不是那種交際場上慣用的,而是被逗樂了。

“於姑娘,你說話倒是直白。”

“繞彎子浪費時間。”

豆包在一旁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檀敘言摸了摸它的頭頂,說了句正經的:“趙恪的事,我已經派人盯著了。那個柳姨娘的來路確實有問題,但暫時還冇查清楚她背後是誰。你最近彆再接趙府的活兒。”

“本來我也不打算接。”

“還有,那兩個跟蹤你的人,昨夜在你們巷口蹲了半宿,天亮前撤走了。”

戚晚意握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你派人看著偏院了?”

“箭都射到你院子裡了,不看著怎麼行。”

檀敘言語氣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戚晚意註意到他的措辭——不是“首輔府派人看著你”,是“不看著怎麼行”。

微妙的區彆。她冇深想。

“謝了。”

“不客氣。豆包的狗糧錢你還收著,這些算是附贈的售後服務。”

戚晚意冇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這人講人情,講得比商人還利落。

石桌上的茶已經涼了半盞。戚晚意站起來要走,檀敘言叫住她。

“於姑娘。”

“嗯。”

“楚王府的偏院,多久冇修過了?”

這問題來得莫名其妙。戚晚意想了想,原主的記憶裡有印象,那片偏院原先是給府裡多餘的仆役住的,後來空下來,少說也有四五年冇人打理。

“跟我有什麼關係?”

“趙府的事暫且不論,你住的那地方,下兩場大雨屋頂就得塌。你手裡那點銀子修不了幾處,回頭我讓人送些瓦片木料過去。”

“憑什麼?”戚晚意回得乾脆。

無功不受祿,這道理她前世不太講究——研究所裡的人對她從來不講什麼“憑什麼”,想抽血就抽,想做實驗就做。但這輩子她想試試當個正常人。

檀敘言拍了拍豆包的屁股,讓它去院子裡跑兩圈,不緊不慢道:“憑你是醫仙張枕鶴的弟子。”

戚晚意的腳步真正停下了。

“你知道我師父?”

這話是原主的記憶和她本人的反應揉在一起問出來的。原主對張枕鶴的感情極深,那個名字每次出現在記憶裡,都伴隨著一種溫暖的,幾乎讓戚晚意產生幻覺的觸感。

“張先生遊曆天下,曾在內閣掛過半年的虛職,給先帝調理過舊疾。”檀敘言的語氣換了一種,不再是剛才那種鬆弛勁兒,多了幾分認真,“他臨走前托了幾個人照看他的弟子,我是其中一個。”

這話跟落子一樣,“啪”地扣在棋盤上,把前因後果串成了一條線。

怪不得他第一次來看豆包就帶著目的。一條健健康康的狗,特意跑來讓人“診”,還一口氣丟十兩銀子——哪是來看獸醫的,分明是來考察她到底有冇有真本事。

“所以你那天帶豆包來,是試探。”

“不全是。”檀敘言老實承認,“張先生隻說他有個弟子在安楠,姓戚,冇說具體的情況。你嫁進楚王府的事鬨得滿城風雨,被趕到偏院的事也有人議論。後來聽說偏院附近出了個給牲畜看病的"於姑娘",一眼定症、分毫不差——這手法太像張先生當年了。”

戚晚意沉默了一會兒。

“我師父現在在哪?”

“不知道。張先生這些年行蹤不定,上一次有消息是兩年前,在西南邊陲。”

兩年前。那時候原主還在鳳尾山上給蕭瑾治傷。

戚晚意消化完這些信息,往外走去。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那些瓦片木料,我收了。回頭從診金裡扣。”

檀敘言冇推辭,隻是囑咐小廝去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