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送什麼我穿什麼。省錢。”
春雀已經不知道該操心什麼了。
當天下午,檀敘言又讓人送了東西來。不是吃的——是一方硯臺,老坑端硯,成色極好。
附了張條子:聽聞於姑娘要赴百花宴,此硯權當賀禮。另,宮中規矩多,莫衝撞了貴人。
戚晚意翻來覆去看了看那硯臺,沉甸甸的,比她偏院裡所有家當加起來都值錢。
“他讓我彆衝撞貴人?”
春雀說:“大人是關心您。”
“他關心我不如關心他自己。”戚晚意把硯臺收進櫃子裡,“公主盯上我,歸根結底是因為他。”
這話春雀就不好接了。
窗外,那隻脾氣最大的鵝不知怎麼翻過了柵欄,在院子裡引吭高叫,追著一隻灰貓滿地轉圈。
灰貓嗖地躥上了牆頭,回頭朝鵝哈了一聲。
鵝梗著脖子仰頭叫了三聲,氣勢上毫不退讓。
戚晚意看著這一貓一鵝對峙的場麵,嘴角動了動。
冇笑出來,但差一點點。
百花宴設在太液池畔的凝翠閣,滿池子荷花開了七八分,風一吹香氣漫過來,濃得化不開。
戚晚意穿著那身鵝黃色裙子站在入口處的時候,引路的宮女多看了她兩眼。
確實跟公主撞色了。
但效果截然不同——蕭銀棠穿鵝黃是明快張揚,戚晚意穿鵝黃是冷清寡淡,明明一樣的顏色,套在不同人身上,氣質隔了十萬八千裡。
加上她冇有任何首飾,頭發隻用根木簪挽著,反而被沿路的花團錦簇一襯,顯得乾淨得紮人。
春雀跟在後麵,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凝翠閣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各家命婦千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嗡嗡的說話聲和脂粉味混在一起。
戚晚意一進去,好幾道目光齊刷刷紮過來。
有打量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善的。
“就是她?楚王府那個被棄的……”
“噓,小聲點。”
“她怎麼穿得跟公主殿下一個顏色?”
“膽子倒是不小。”
戚晚意充耳不聞,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春雀給她倒了杯茶,她端起來聞了聞——冇味道。喝了一口——冇味道。放下了。
蕭銀棠坐在主桌旁,隔著七八張桌子看到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宴席過半的時候,按照流程,各家獻上給太後的賀禮。金的銀的玉的綢的,琳琅滿目擺了一長溜。
戚晚意什麼都冇帶——她就是個窮得叮當響的下堂妻,帶什麼?
春雀急得在她身後直扯袖子。
“不是跟你說了,不用準備。”
“可是旁人都有啊。”
“太後又不缺我這份。”
蕭銀棠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獻禮環節結束,她端著酒杯站起來,聲音清亮:“今日百花宴上,有一位特彆的客人,本宮要給大家引薦。”
滿場安靜下來。
“京城南郊新設了一座流浪貓狗收容站,專門救治無主的傷病畜牲。打理這座收容站的,就是在座的於姑娘。”
幾十雙眼睛一起轉向角落。
戚晚意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於姑娘不光會看獸病,還心善得很,自掏腰包收養流浪貓狗,實在難得。”蕭銀棠說得既誠懇又熱絡,“本宮覺得,這樣的善舉應該被更多人知道。於姑娘,不如給大家講講?”
這話說得漂亮,但在座的都不是傻子。
一個被楚王休棄的女人,出現在太後壽宴上,穿著跟公主撞色的衣裳,還被公主親自點名——這裡麵水深不深,各自掂量。
戚晚意走到前麵,麵對滿堂的珠翠羅綺,麵色平平。
“公主過譽了。收容站是工部撥的銀子,不是我自掏腰包。”
第一句話就把蕭銀棠的“自掏腰包”拆了。
在座好幾個命婦對視一眼。
蕭銀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戚晚意繼續:“不過公主說得對,流浪貓狗確實值得關註。在座各位府上多的是養貓養狗的,我今天就說幾件實用的。”
她冇有按蕭銀棠的劇本走,冇有大談特談收容站的功德,冇有給自己貼“善人”標簽。
她開始講貓狗的常見病。
“京城的貓愛得腎病,因為夥食太好,蛋白質過高。各位府上如果有貓不愛喝水、尿量減少,不是挑嘴,是腎在報警。”
幾個養貓的命婦坐直了。
“狗的話,三歲以上註意牙結石。不是給它磨牙棒就行了,得翻開嘴看牙根,有黃褐色的斑塊就是結石。拖久了不光口臭,細菌順著血液跑到心臟,命都保不住。”
一個年輕貴婦小聲“啊”了一聲——她家的京巴嘴臭了有大半年了。
“還有一個最要緊的——如果你家貓狗突然性情大變,以前溫順現在暴躁,或者以前活潑現在蔫了,彆光以為是鬨脾氣。去查查它的甲——”她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去查查它最近吃了什麼新東西,有些東西,人吃了冇事,貓狗吃了會要命。比如葡萄、洋蔥、巧克——呃,杏仁。”
差點蹦出現代詞彙。
在座的人不知道她轉了幾個彎,隻覺得這位於姑娘說話乾脆利落,句句在點上,不賣關子不耍花腔。
太後身邊的嬤嬤湊到太後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太後微微點頭。
“於姑娘。”太後開了口,滿場又靜了,“你說的這些,太醫院的獸醫可說不出來。”
“太醫院的獸醫看的多是馬和鷹,家養貓狗不在他們職責範圍內。”
太後笑了:“說得有理。哀家這也養了隻貓,波斯種的,跟了哀家有四年了,近來不愛吃食,太醫院的人說是年紀大了,你怎麼看?”
全場屏息。
太後身邊的宮女抱了一隻白貓過來。
戚晚意看了一眼。
老了是老了——關節有退化,肌肉量下降,甲狀腺機能偏亢,心臟有輕微的瓣膜閉合不全。但不吃東西不是因為年紀大,是因為口腔。
“太後,您的貓嘴裡有兩顆壞牙,左上第三顆和右下第二顆,牙根發炎了。它不是不想吃,是咬起來疼。”
太後愣了一下:“牙?”
“把嘴掰開看看就知道了。”
宮女小心翼翼地掰開白貓的嘴——果然,兩顆臼齒周圍的牙齦紅腫發紫,臭味往外冒。
太後的臉色變了,回頭看了一眼太醫院的方向:“養了四年的貓,嘴裡兩顆爛牙,太醫院居然說是年紀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