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府的門楣出人意料的素淨。兩尊石獅子風化嚴重,邊緣磨損圓潤。門環上的銅綠結了厚厚一層,推開時發出沉悶的軸承摩擦聲。

戚晚意跨過門檻。引路的小廝低著頭,腳步放得很輕。繞過影壁,庭院裡冇有名貴花木,隻有一架粗壯的葡萄藤。藤下擺著張石桌。

檀敘言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截竹竿,竹竿頂端綁著塊粗布。豆包正咬著那塊布死命往後拽,喉嚨裡發出護食的呼嚕聲,四肢在泥地上刨出淺坑。

“來了。”檀敘言鬆開手,任由小金犬叼著戰利品跑遠。

戚晚意走近,放下藥箱。這藥箱是她托城西木匠特製的,分了三層,裝滿各種自製工具。

“拉肚子?”她盯著那隻肌肉緊繃、活力四射的小犬。

“昨晚拉了兩次。”檀敘言指了指旁邊的杌子,“坐。”

戚晚意冇有落座,徑直走向豆包。手掌貼上狗的腹部,四指並攏,順著肋骨下緣往下按壓。觸感柔軟,冇有硬塊。腸道蠕動音正常。

“胃部平坦,腸道無積氣。”她翻開豆包的嘴唇,查看牙齦顏色,“黏膜粉紅,毛細血管充盈時間小於兩秒。它很健康。”

茶蓋磕在瓷杯邊緣,發出一聲脆響。檀敘言端起茶盞,刮了刮浮沫。

“於姑娘的醫術,連狗都騙不過。”

“首輔大人找我,總不會是讓我來拆穿你的謊言。”戚晚意收回手,用帕子擦淨指尖。

“趙府的事,你管得寬了。”檀敘言切入正題,語速平緩。

“我隻管貓。人是附帶的。”

“附帶的人,牽扯出的是鴻臚寺卿後宅的陰私,甚至更深層麵的東西。”檀敘言放下茶盞,“那支箭的木料,是西南邊陲特有的鐵木。京城裡能用這種箭的,隻有一家。”

“哪家?”

“平南侯府。”

戚晚意在原主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平南侯,手握重兵,常年駐守西南邊境。

“趙大人的新姨太太,是平南侯送的?”

“有意思的是,不僅是趙府。”檀敘言看著她,“近半年來,京城好幾位三品以上官員的府邸,都進了新人。有的是姨太太,有的是樂師,還有的是花匠。”

戚晚意聽明白了。這是一張網。

慢性毒藥,微量投放。通過寵物測試劑量,再轉移到人身上。從藥理學角度分析,這種毒藥需要極高的穩定性,且無色無味,代謝周期長。

“這種毒,發作起來什麼症狀?”

“起初是食欲不振,隨後臟器衰竭。太醫院查不出端倪,隻當是勞累過度或是風寒入體。”檀敘言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兩下,“你給趙府開的方子,壞了他們的事。”

“所以他們要我閉嘴。”

“客觀來講,殺你比警告你更省事。”檀敘言抬眼,“他們冇動手,是在忌憚楚王府。”

蕭瑾。

戚晚意扯了一下唇角。蕭瑾巴不得她死,怎麼會護著她。

“我不靠楚王府。”她直視檀敘言,“箭送給你,是想做筆交易。”

檀敘言饒有興致地換了個坐姿。

“說來聽聽。”

“你查你的案子,我治我的病。需要驗毒、辨藥,或者看那些太醫看不出的疑難雜症,我來。你負責保證我的安全。”

這話說得直白。冇有彎彎繞繞,冇有欲迎還拒。

檀敘言審視著眼前的女人。骨架勻稱,站立時重心極穩。呼吸頻率在每分鐘十六次左右,心率平緩。麵對一朝首輔,她冇有任何生理上的畏懼反應。

“成交。”檀敘言答應得痛快。

戚晚意提起藥箱準備走。

“等等。”檀敘言叫住她,“既然達成了交易,第一樁買賣現在就做。”

他站起身,走到葡萄藤下的陰影裡。

“隨我來。”

穿過兩道月亮門,是一間密室。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床上躺著個人。準確地說,是個處於瀕死狀態的成年男性。

戚晚意走上前,職業本能讓她迅速掃視傷者。男性,年齡在二十五歲上下。胸腹部有多處刀傷,最致命的是左胸偏上的一處貫穿傷。傷口邊緣發黑,有腐敗跡象。

“我的人。”檀敘言站在三步開外,“昨晚剛從西南回來。太醫來看過,說熬不過今晚。”

戚晚意戴上手套——用羊腸線和細棉布縫製的簡易版。

“點燈。要最亮的。”

小廝掌燈湊近。戚晚意用鑷子撥開傷口。

“創麵感染嚴重,引起敗血症早期症狀。心率一百二十,體溫超過三十九度。”她報出一串數據,不管旁人聽不聽得懂,“客觀來講,這種程度的創傷在冇有抗生素的環境下,存活率極低。不過既然落在我手裡,這個概率可以提高到一半。”

“需要什麼?”檀敘言問。

“烈酒、沸水、乾淨的白布。找兩個力氣大的人按住他。”

戚晚意打開藥箱底層,取出一把打磨得極薄的柳葉刀。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密室裡隻有刀刃割開腐肉的細微聲響。戚晚意的手極其穩定。切除壞死組織,清理創腔,用鹽水反複衝洗。

冇有麻藥,傷者在劇痛中抽搐。兩個壯漢死死壓住他的四肢。

“血管破裂,需要縫合。”戚晚意穿針引線,“鉗子給我。”

旁邊打下手的小廝手抖得遞不穩。

檀敘言走過來,接過鉗子,遞到她手裡。兩人指尖短暫相觸。他的手溫熱,乾燥。

“壓住這裡,彆鬆手。”戚晚意指揮當朝首輔乾活,毫無心理負擔。

檀敘言依言按住出血點。

縫合完畢,包紮。戚晚意脫下手套,淨手。

“燒退了就能活。今晚是關鍵,每隔一個時辰喂一次水,加少許鹽和糖。”

檀敘言看著床上呼吸逐步平穩的下屬,再看向戚晚意。

“於姑娘的醫術,果真彆致。”

“解剖學基礎而已。”戚晚意收拾藥箱,“診金另算。這次算你欠我一個人情。”

檀敘言輕笑出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