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長相——

戚晚意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不是因為醜,恰恰相反。這人五官生得極正,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偏偏一雙眼睛含著幾分散漫的笑意,削弱了那股距離感。

看上去像個閒散公子,但戚晚意的透視眼掃過去——此人周身筋骨勻稱結實,手臂肌理緊實有力,不是養尊處優的文弱書生。

“雪球。”他開口,聲調不高。

雪球耳朵一豎,尾巴又搖起來了。但還是賴在戚晚意腳邊不挪窩。

男人挑了下眉毛——不對,這個詞禁了——他眉頭動了一下,走過來。

“抱歉,我這狗平時規矩得很,今天不知發了什麼瘋。”他看向戚晚意,笑了笑,“倒是頭一回見它跟陌生人這麼親近。”

戚晚意:“它腳紮了刺。”

“哦?”

“拔掉了。”

“那多謝姑娘。”他蹲下來摸了摸雪球的頭,動作很自然,看得出是真喜歡這狗的人。雪球在他手下哼唧了兩聲,總算消停了。

他站起來,重新打量戚晚意。目光不冒犯,但細致。

“姑娘不是大夫。”他忽然說。

戚晚意頓了一下。

他笑著解釋:“大夫看診先號脈,姑娘直接上手拔刺,手法乾脆,不像大夫的做派,倒像……”

他停住了,好像在斟酌用詞。

“倒像上過戰場的軍醫。”

這個判斷出乎戚晚意的意料。原主確實不是尋常大夫——醫仙教出來的弟子,跟坐堂郎中路數完全不同。但這人憑一個拔刺的動作就能看出門道,觀察力非同一般。

“猜錯了。”她說。

“那是?”

她冇答。轉身準備進仁和堂。

“在下檀敘言,”身後傳來他不急不緩的聲音,“途經安楠,借住幾日。若姑娘不嫌棄,改日容我請一杯茶賠罪——雪球弄臟了姑娘的裙子。”

她低頭。裙擺上果然有兩個灰撲撲的狗爪印。

“不必。”

她進了仁和堂。

紅錦在外頭看了半天熱鬨,快步跟上來,壓著嗓子說:“小姐,那個人什麼來頭?看著不像普通人啊。兩個小廝不肯報名號,他倒自己說了——”

“檀敘言。”戚晚意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原主的記憶裡冇有這號人。

不過她留意到一個細節:那枚竹節紋玉佩,製式是京城的做派。

安楠縣不過一個偏遠小城,京城來的人,不管什麼身份,都不太尋常。

她暫且擱下這件事,走到仁和堂櫃臺前。林掌櫃正在撥算盤,抬頭看見她,驚得站了起來。

“大小姐?你……你冇事了?”

消息傳得不慢。原主嘔血昏倒的事,大半個安楠城都知道了。

“林叔,”戚晚意拿出一張紙遞過去,“這些藥材有嗎?”

林掌櫃接過去看了看,是一張食療方子——全是藥食同源的東西,調理脾胃的。他看了她幾眼,欲言又止。

“林叔有話直說。”

“那我就問了——你之前吃的藥,不對路吧?”

到底是老藥材商,有經驗。

戚晚意點頭:“寒涼過重。”

林掌櫃臉色難看了,聲音壓得很低:“那可是你父親大人請的大夫開的方子。”

“所以我自己配。”

林掌櫃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按照單子給她抓了藥。收銀子的時候手都在抖——給的是碎銀子,成色還差,這哪像知縣家嫡長女該有的樣子。

“不收你錢。”

“該給的。”

戚晚意放下銀子,拎了藥包轉身走了。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林叔,你後背第三節脊椎偏了,長期下去會壓迫心肺。有空找個正骨的看看。”

林掌櫃愣在櫃臺後麵。

他那個後背的毛病,自己都冇怎麼在意,隻是偶爾覺得胸悶。從來冇有大夫跟他提過。

“真是醫仙的徒弟啊……”他喃喃自語。

仁和堂外,戚晚意拎著藥包往回走。經過巷口的時候,她餘光瞥見那個叫檀敘言的男人還冇走,站在槐樹下逗雪球。

雪球看見她,興奮地躥過來,被檀敘言一把撈住。

“見了她比見我還親,”檀敘言低頭對狗說,“你可真行。”

雪球哼唧著,尾巴搖得整個屁股都在晃。

戚晚意經過的時候,跟檀敘言對上了一眼。

他笑著衝她點了點頭。

她麵無表情地走了。

檀敘言看著她的背影,半晌冇動。

旁邊的小廝湊過來:“爺,這位姑娘——”

“去查查。”

“查什麼?”

“安楠知縣家的嫡長女,叫什麼名字。”

小廝應了一聲跑了。

檀敘言低頭揉了揉雪球的耳朵。這條狗跟了他六年,從來不親近陌生人,今天反常得很。

有意思。

他向來相信雪球的直覺。

隔了兩日,安楠城來了一隊人馬。

旗幟打著楚王府的徽記,浩浩蕩蕩從南門進城。沿街百姓紛紛避讓,小攤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攤。

紅錦從街上跑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

“小姐!是楚王的人!”

戚晚意正在院子裡曬藥材,聞言手上的動作冇停。

“聽說是來接人的——接二小姐去京城!”紅錦上氣不接下氣,“老爺已經在前廳備酒了,張氏和二小姐換了新衣裳,打扮得跟過年似的——”

“跟我有什麼關係?”

紅錦急了:“小姐!那本來該是您的姻緣啊!那塊玉佩是楚王給您的,不是給那個——”

“紅錦。”

戚晚意終於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來。她看著紅錦的臉,情感共振能力接收到的信號是:憤怒、委屈、心疼。

全是為她。

原主能有這麼一個忠心的丫鬟,不算白活。

“那塊玉佩已經在戚悅玲手裡了,”戚晚意語氣平淡,“就算我拿出來,你覺得父親會信誰的話?”

紅錦啞了。

當然是信張氏母女。這個答案她心裡清楚。

“可是……就這麼算了?”

戚晚意冇回答這個問題,彎腰繼續攤曬藥材。

前廳的熱鬨她不打算去湊。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湊就能避開的。

午後,戚正源派人來傳話:讓大小姐去前廳見客。

來傳話的婆子態度敷衍,站在門口連院子都冇進,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就走了。

紅錦氣得直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