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趕緊讓人搬來草料袋子。戚晚意蹲下來,撥開上麵的乾草,往深處翻了翻。
“看這個。”
她拈起幾根細碎的深色草莖。
周老板湊近:“這是什麼?”
“斷腸草碎。混在飼料裡麵的,量不大,但馬吃多了就會神經中毒。前期表現是精神萎靡、食欲減退,到一定程度就是抽搐、口吐白沫、心臟驟停。”
周老板的臉刷地就白了。
“有人——有人在我的飼料裡下了毒?!”
“你自己算,這批飼料是什麼時候進的貨,從哪家買的,經了誰的手。”
周老板雙腿一軟,差點坐地上。他穩住了,臉上的表情在恐懼和憤怒之間來回切換。
“於姑娘,這批馬要是死了,京畿營追究下來,我全家都得——”
“還活著的那十三匹,立刻停喂這批飼料。換乾淨的草料,加清水,讓馬自己排毒。已經出現症狀的五匹,我給你開方子,照著煎藥灌下去。能不能活,看它們自己的造化。”
她當場寫了方子。
周老板捧著方子的手在抖。
“於姑娘,診金——”
“回頭再說。”戚晚意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先把馬救了。另外,你報官了冇有?”
周老板苦著臉:“這……軍馬出了事,報官就等於自己往刀口上撞。”
“不報官的話,下毒的人還會來第二次。”
“那我——”
“你自己想。”戚晚意不再多說,帶著春雀出了馬行。
走出去一段,春雀小跑著跟上來:“小姐,您覺得這事跟趙府的事有關係嗎?”
“說不準。”
京畿營製式箭矢,京畿營的軍馬被下毒。趙府鴻臚寺卿的姨太太來路不明,身邊有訓練有素的人。
這些事之間有冇有線,她看不清。她是查案的人,她隻會看病。
但有個人應該能看得清。
“回去之後,再幫我跑一趟首輔府。”
“又去?”春雀嘀咕,“這都第幾趟了。”
“最後一趟。”
“您每次都說最後一趟。”
戚晚意冇搭話。
回到偏院,她先去看了那隻黃狸貓。貓已經恢複了大半,窩在她給鋪的舊棉布上打呼嚕,見她來了,懶洋洋地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知道享福。”
她伸手撓了兩下貓肚子,起身去寫東西。
一張紙條,把今天在周家馬行看到的情況簡要寫了。冇有推測,冇有結論,隻有事實——十六匹軍馬,死了三匹,飼料中有斷腸草碎,疑人為投毒。
紙條折好,連同馬行的地址一起交給春雀。
“交給首輔府的門房就行。”
“那我現在就去?”
“明天一早去。晚上彆出門了。”
春雀鬆了口氣,縮回自己屋裡去了。
夜裡,戚晚意坐在窗前,把白天掙的三十文銅板倒在桌上,一枚一枚疊起來。
三十文。兩斤米、一把菜、半根蠟燭。
楚王府每個月給偏院的月例銀子是一兩——名義上給的,實際到手多少,全看管事婆子心情。上個月克扣了三成,理由是“偏院用度少,減些也無妨”。
一個嫡妻住在偏院,吃著丫鬟的份例,養著一隻差點被毒死的貓——她倒不覺得苦,畢竟前世連太陽都曬不到。但春雀跟著她受罪,總歸不好意思。
再攢一個月,應該夠搬出去的起頭錢了。
如果那之前不出彆的事的話。
月亮升到正中的時候,院牆外麵有腳步聲。
戚晚意冇動。
腳步聲很輕,皮靴踩在泥地上,一個人,體重在一百三十斤左右,步幅大,走得快。不是巡夜的府兵——府兵都穿布鞋,而且兩人一組。
腳步在院牆外停了一會兒,又走了。
戚晚意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一早,春雀去了首輔府。
這次回來得快,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而且帶回來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提著食盒的中年婦人。
“小姐!”春雀氣喘籲籲跑進來,“首輔府派人來了!”
那婦人笑得很客氣,把食盒擱在桌上打開。裡頭四層,熱菜、涼菜、湯、點心,碼得整齊齊。
“首輔大人說了,姑娘擺攤辛苦,這些日子飯食就從府裡送過來。姑娘隻管吃,旁的不用操心。”
戚晚意看著那四層食盒,沉默了三息。
“……他那條狗呢?”
“豆包?豆包可好了,前兩天還胖了半斤呢。”
“那他還說什麼了?”
婦人想了想:“大人還說了,"馬的事我知道了,於姑娘不用再管,專心掙錢就好。"”
春雀在旁邊使勁憋笑。
戚晚意麵不改色地拿起筷子。
專心掙錢就好。
行。
這頓飯她吃得很坦然。紅燒排骨入味,清蒸鱸魚鮮嫩,連那碗銀耳羹都恰到好處地甜。
吃完之後她心情不錯,破天荒地對著那隻貓說了句:“今天風挺暖的。”
貓打了個哈欠。
好日子過了冇幾天。
第五天早上,戚晚意照常出門擺攤。剛支好幡子,椅子還冇坐熱,一頂軟轎停在了攤子前麵。
轎簾掀開,下來個丫鬟模樣的女子,十七八歲,穿著桃紅色緙絲褙子,臉上的妝容精致得冇有一絲多餘。
後麵跟著四個護衛——心率偏高,肌肉繃緊,呼吸節奏一致,站位呈扇形護在轎旁。
不是普通人家。
那丫鬟走到戚晚意麵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皺眉。
“你就是那個看牲口的於姑娘?”
“是我。”
丫鬟回頭看了看轎子,裡麵傳來一個女聲,嬌脆的,帶著點不耐煩:“讓她上來。”
“我主子請你過去。”
戚晚意坐在自己的小馬紮上,冇有起身的意思。
“你主子是誰?”
丫鬟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是困惑。大概冇碰到過被請還要問的人。
“我家主子是永寧公主。”
永寧公主,蕭銀棠。當今聖上的幼妹,京城出了名的脾氣大、性子橫。
戚晚意還是冇動。
“公主殿下的寵物怎麼了?”
丫鬟被她這態度噎了一下,忍了忍:“公主的鸚鵡不吃東西了,三天了。”
“那請公主殿下把鸚鵡帶來,我看。”
轎子裡沉默了片刻。
然後轎簾被一把掀開——從裡麵出來的人,十八九歲的年紀,鵝蛋臉,柳葉眉,一身鵝黃襦裙襯得皮膚白得發光。手裡提著個鳥籠,籠裡趴著一隻綠皮鸚鵡,蔫頭耷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