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府在長安街儘頭,占了小半條巷子。門口兩頭石獅子,被人摸得鋥亮,大門漆成朱紅色,銅釘排列整齊,一看就是按規製來的,不多一顆也不少一顆。

戚晚意報了名,門房進去通傳。她站在門廊下等,觀察了一下首輔府門前的來往——半刻鐘內,三撥人被擋了回去,兩撥送禮的連門檻都冇摸著。

看來這位檀首輔,不怎麼愛收禮。

不多時,一個穿青衣的小廝出來,笑容周到:“於姑娘請跟我來,大人在後院等您。”

於姑娘。

對,她現在不叫戚晚意,叫於晚意。原主被休出楚王府後改了母姓,搬進王府後巷偏院住著——說是住,不如說是被丟在那兒等死。

跟著小廝穿過抄手遊廊,進了後院。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廊下掛了兩籠鳥,嘰喳喳吵得歡。

豆包在院子正中間趴著曬太陽。

這狗她上回見過——一條半大的土狗,黃毛黑嘴,胖得四隻腳幾乎撐不住肚皮。它見了戚晚意,尾巴搖了兩下,又趴回去了。

拉肚子?這狗精神頭十足,眼睛亮堂堂的,呼吸平穩,心率正常,連嘴邊都是乾淨的。

果然是借口。

“於姑娘來了。”

檀敘言從東廂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卷公文,人還是上回那副樣子——白麵長身,氣質沉穩。麵相三十出頭,官居一品首輔。傳聞此人二十四歲入閣,二十七歲拜相,是本朝最年輕的宰執。

心率六十四,比上次稍高兩拍,在正常範圍內。

“檀大人。”戚晚意行了個禮,不卑不亢。

“免了。”檀敘言隨手把公文遞給身後的隨從,在石桌旁坐下,示意她坐對麵。“先給豆包看。”

戚晚意看了一眼那條趴在地上打哈欠的狗。

“它冇病。”

檀敘言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就當預防。看它最近吃得對不對。”

行。演戲嘛,她配合。

戚晚意走到豆包跟前蹲下,翻了翻它的眼皮,摸了摸它的肚子,又捏了捏脊背上的肉。豆包翻了個身,露出圓滾的肚皮,四腳朝天,享受得很。

“吃太多了。”戚晚意站起來,“少喂肉,多活動。再胖下去骨頭撐不住。”

“說了讓他們少喂,管不住。”檀敘言擱下茶盞,抬眼看她,“坐吧,聊聊正事。”

隨從識趣地退了下去,連院門都帶上了。

戚晚意坐到石凳上,不說話,等他先開口。

檀敘言冇急著問箭的事。他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就是射進她牆上那支箭綁著的——展開鋪在桌上。

“這字跡我認得。”

戚晚意挑了下眉。

“鴻臚寺卿趙明遠身邊的人。”檀敘言說,“但不是他自己的手筆。是他那位新納的姨太——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姨太太背後的人。”

“背後是誰?”

“還在查。能確定的是,跟南邊有關。”

南邊。戚晚意對這個朝代的政治版圖還在拚湊當中,但她知道“南邊”在當下語境裡意味著什麼——南疆藩王,跟朝廷不對付已經很多年了。

“趙府夫人的娘家,在兵部有人。”檀敘言把紙條收起來,“毒死趙夫人,趙明遠續弦,換上自己人,兵部那條線就斷了。”

政治暗殺。

戚晚意把這條信息消化了一下:“所以那支射進我院子裡的箭——”

“警告。”檀敘言說,“你給趙府管事看了貓的毒,有人不高興了。”

“我當時以為隻是給貓看病。”

“我知道。”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檀敘言的心率依然穩在六十四——這人當真沉得住氣。

“我幫你把跟蹤的人撤了。”他說,“昨夜你出巷子後跟著的那兩個,今早已經收到了我的帖子,不會再盯你。”

這麼快。

戚晚意點了點頭。

“但後續可能還有。”檀敘言看著她,“你住在楚王府偏院,名義上算王府的人,一般不會有人動你。但現在被卷進來了,偏院那點庇護不夠。”

“所以呢?”

“首輔府常年養著幾條狗,一匹馬,還有一籠子鳥。”檀敘言的語氣跟談公事一樣平淡,“正好缺一個懂行的人定期來看。一個月來三趟,每趟我付診金。”

戚晚意算了一下——這等於給了她一個正當理由,可以隨時出入首輔府。有了這個名頭,等於有了一層保護。

“診金多少?”

“一次五兩。”

五兩一趟,一個月十五兩。在這個世界裡,普通人家一個月的嚼用也就二兩銀子。

“成交。”

檀敘言笑了一下。笑的幅度不大,嘴角動了動,但眼底確實有笑意。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笑。

“那箭的事,我會處理。”他站起來,“你隻管照常過日子。趙府那邊,彆再去了。”

“管事的腿斷了。”

“我已經派人去接了。”

夠利索。

戚晚意也站起來,又看了一眼豆包——那狗已經翻了個身,鼾聲如雷。“這狗真的什麼毛病都冇有。”

“它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胖。”

“那是你們慣的。”

“我知道。”檀敘言送她到院門口,“於姑娘,有件事順便問一句。”

“請講。”

“你的醫術,從哪裡學的?”

戚晚意在腦子裡翻了翻原主的記憶——原主幼年跟過一個遊方郎中學了兩年,後來進了楚王府當正妻,醫術這東西就擱下了。但她本人,上輩子是臨床醫學博士,做了六年外科,又被關進實驗室做了三年人體實驗對象。

“自學。”她說。

檀敘言冇追問。

回去的路上,春雀一直在旁邊嘀咕咕:“小姐,首輔大人是不是對您有意思?”

“他對我的醫術有意思。”

“那一個月十五兩銀子——”

“正常價碼。”

“正常什麼呀,城東獸醫館的老孫頭,給人看一頭牛才收二十文錢。”

“他那是看牛,我這是看狗。”

春雀噎住了。

走到半路,戚晚意停了一下腳步。

前麵十字路口,停了一輛馬車。車簾是暗紫色的,車廂角上繡著一個小小的蕭字。

楚王府的車。

春雀的臉白了:“小姐,是王爺的車。”

戚晚意冇動。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從十字路口緩緩駛過。車簾掀開了一角,露出半張女人的臉——圓潤的下巴,精致的妝容,發髻上插著赤金步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