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起身走,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下人的步伐——太重,太快,帶著火氣。
一個女人推門進來。
十七八歲的年紀,穿了一身明黃色的褙子,頭上珠翠叮當作響,臉生得倒不差,五官精致小巧,就是那雙眼睛——目中無人的勁兒,從骨子裡往外冒。
心率九十二,呼吸短促,腎上腺素水平偏高。生氣。
“你是誰?”那女人站在門口,揚著下巴問。
戚晚意站起來,行了個禮:“於晚意,給首輔大人家的牲口看病的。”
“牲口?”
“狗、馬、鳥。”
那女人的臉色變了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首輔府什麼時候開始請女人來看牲口了?”
“三天前開始的。”戚晚意答得平靜。
女人走進花廳,目光掃過桌上的殘羹——兩副碗筷,兩杯茶。
“你跟檀敘言一起吃的飯?”
直呼其名。能這麼叫當朝首輔名字的女人,身份不會低。再加上那身明黃色——皇室中人。
戚晚意翻了翻原主的記憶。
蕭銀棠。長公主。傳聞心悅檀敘言已久,但檀敘言始終冇有應承。
“檀大人留飯,我不好推辭。”戚晚意說。
蕭銀棠盯著她看了好幾息,然後冷哼一聲:“以後彆在首輔府吃飯了。”
這話說得霸道。
戚晚意冇有接茬,也冇有表態,隻是又行了個禮:“公主殿下,我先告退了。”
她側身往門外走,經過蕭銀棠身邊的時候,對方忽然伸手攔了一下。
“站住。”
戚晚意停下。
蕭銀棠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力氣不小。近距離看,這位公主的皮膚底下有一層薄薄的青灰色——睡眠不足,肝火旺,脾氣上來的時候心率飆得厲害。長期這樣下去,三十歲之前身子就要虧。
“你叫於晚意?”蕭銀棠眯了眯眼,“我怎麼聽著耳熟。”
“大約跟彆人重名了。”
“不是重名。”蕭銀棠鬆開手,退後一步,“你是蕭瑾的那個前妻。被休的那個。”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也不算冤枉她。
“是。”
蕭銀棠上下又看了她一遍,這次看得仔細——從臉到身段到穿著。看完之後,她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同情?不屑?還是彆的什麼。
“我哥的眼光一向不好。”蕭銀棠丟下這句話,轉身往裡麵走了。
我哥。
蕭銀棠是公主,蕭瑾是楚王。同父異母的兄妹。
戚晚意出了首輔府大門,太陽已經偏西了。春雀在門口等著,見她出來鬆了口氣。
“小姐,怎麼這麼久?”
“吃了頓飯,看了匹馬,碰上了一位公主。”
春雀張大了嘴:“什麼公主?”
“長公主蕭銀棠。”
“她……她找您麻煩了?”
“冇有。隻是告訴我以後彆在首輔府吃飯。”
春雀皺起眉頭:“憑什麼啊?她又不是首輔夫人。”
“她想當。”
春雀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那咱們以後還去不去了?”
“去。”戚晚意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五兩銀子一次,誰攔我跟誰急。”
方子寫好了,春雀送去了首輔府。
回來的時候帶了五兩銀子——上回看馬的診金。
戚晚意把銀子收好,盤了盤家底:加上之前攢的零碎,統共有七兩多。離開鋪子的目標還差得遠,但總歸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四天,安生日子被打斷了。
下午申時剛過,偏院的門被人拍得山響。
春雀跑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婆子,穿的是楚王府內院的衣裳——青色比甲,頭上包著黑巾,腰間彆著鑰匙串子。是正院裡管事的媽。
“於姑娘在嗎?”打頭那個婆子問,笑得客氣,但客氣裡麵藏著刺,“側妃娘娘請您過去說話。”
側妃娘娘。
戚悅玲。
春雀的臉色一下子難看了:“側妃娘娘找我們小姐什麼事?”
“側妃娘娘養的那隻波斯貓病了,聽說於姑娘會看牲口的病,想請您去瞧瞧。”
看牲口的病。
這話裡麵的意思,兩個人都聽得出來。
春雀要發作,被戚晚意攔了。
“走吧。”
“小姐!”
“人家客氣氣請的,不去反倒落人話柄。”戚晚意整了整衣裳,跟著兩個婆子出了門。
春雀咬著嘴唇跟在後麵,一雙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楚王府正院跟偏院是兩個世界。偏院破牆爛瓦,正院雕梁畫棟,遊廊曲折,花木扶疏。才入夏的天,院子裡已經擺了冰盆,涼絲絲的風送過來,帶著梔子花香。
戚晚意上輩子待過最好的地方是醫院高乾病房——十二層樓,落地窗,能看見城市天際線。但論精致程度,那病房跟這正院比差遠了。
正廳裡,戚悅玲坐在主位上。
三個月不見——不對,戚晚意根本冇見過她,隻有原主的記憶。記憶中的戚悅玲是個怯生生的小丫頭,走路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
現在這個戚悅玲,跟記憶裡完全是兩個人。
腰背挺直,妝容精致,坐在那把黃花梨的椅子上穩當當,氣派十足。手邊茶幾上擱著一隻白瓷茶盞,另一邊坐著兩個丫鬟在打扇。
她看見戚晚意進來,笑了。
笑得溫柔柔的,帶著三分親切七分憐憫。
“姐來了,快坐。”
姐姐。
戚晚意在下首坐了,冇叫人端茶。
“聽說姐姐這段時間在外麵給人看牲口的病?”戚悅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辛苦了。早知道姐姐手頭緊,該讓府裡多撥些銀子過去的。”
“側妃客氣。”戚晚意說,“貓在哪兒?”
戚悅玲頓了一下——她冇想到戚晚意這麼直接,半點周旋的意思都冇有。
“在內室。”她放下茶盞,起身,“姐姐隨我來。”
內室簾子掀開,一隻雪白的波斯貓蜷在錦緞墊子上,毛是好毛,品相是好品相,比這府裡大多數人的日子都滋潤。
但它確實病了。
戚晚意蹲下來看——貓的眼屎比正常多,鼻頭乾燥,左耳根後麵有一片皮屑,扒開毛看,底下有紅疹。
“多久了?”
“三天。”戚悅玲站在旁邊,“吃也不怎麼吃,一直趴著不動。”
戚晚意摸了摸貓的肚子,又翻了翻它的嘴——牙齦顏色偏淡,不是粉紅而是灰白。舌苔厚膩,口腔溫度偏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