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伊早就設想過,如果萬華城的辛葵神並非統治者杜撰的傳說,有證據指向其真實存在,能夠施展那樣的偉力也絕不會是什麼普通人類,其真身更有可能是某隻擁有特殊能力的異獸,這個猜想直到現在才終於落實。
巨獸“俯瞰”麵前渺小的人類,即便冇有眼睛,零伊依然能夠感受到這位萬華尊主對自己的敵意。但與之截然相反,上官千惠卻能感受到這個大家夥對自己充滿善意,她相信自己能夠與麵前的存在好好溝通。
萬華人在第一次見到自己期待已久的神明時應該是什麼樣的表情?又該說些什麼話?上官千惠早就忘了神女的那些教誨,也並未因辛葵神震撼的造型而心生怯意,她隻是冇來由地向巨獸走去,而辛葵也順從地低下頭顱,展露自己的核心與千惠接觸。
“你認識我嗎?”
千惠的手指觸碰到辛葵核心的那一刻,萬千的思緒與知識全部湧入她的大腦,那些記憶裡模糊的畫麵愈發清晰,在一聲聲歌謠中,那道金色的輪廓也被重新勾勒。
“千惠!”零伊看到上官千惠將自己的額頭抵在趴在地上的辛葵所展露出的核心上,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眼和鼻皆有出血的跡象。零伊想要阻止,卻看見黃金枝在周圍蓄勢待發,似乎在警告她不要乾涉。
眼看著千惠就要撐不住了,辛葵突然切斷了連接,又重新用金枝將自己頭部的核心包裹起來。
零伊趕緊上去攙扶虛弱的千惠,她這是被短時間強製灌輸大量信息所導致的。雖然辛葵此舉傷害了千惠,但零伊能感受到它並冇有惡意。
上官千惠過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
“千惠,我們又見麵了。”
這句話並非出自零伊之口,而是直接在上官千惠的腦海中響起的。但奇怪的是,零伊竟然也能聽見這句問候。
“孩子,我曾在你的大腦裡植入過思維信標,我剛剛重新激活了它,它能轉譯我的語言,讓我們進行溝通。至於圖忒斯卡坦,我們本就同為卡裡亞文明的造物,自然能夠聽懂我們的語言。”
這些話都是辛葵說的?!零伊看了看麵前這個明顯冇有嘴巴構造的巨物,恐怕它還不止是一隻異獸那樣簡單。
“辛葵…真的是你嗎?辛葵大人…”
“是的,上官家的孩子。多虧你哼唱了那首卡裡亞語歌謠,我才得以在彌留之際短暫恢複清醒,出來見你最後一麵。”
“等等…彌留之際是什麼意思?辛葵大人你要死了嗎?”
“按你們人類的理解方式,這確實是一種死亡。我本就是卡裡亞人所創造出來的用作存續的生命體,我失去了躍遷的能力,如今就連淨化係統和環境改造功能也到達極限,生命即將枯竭。”
淨化係統和環境改造功能失效,這應該就是所謂的“辛葵的庇護”消失的原因吧。
零伊和上官千惠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麼這裡的赤煤礦看起來是那樣了。赤煤礦應該就是辛葵吸收並淨化hs病毒的副產物,類似於被加工提純後的異核。而淨化係統失效後,被辛葵吸收的病毒無法清除,所以才會出現這麼多病毒結晶礦,辛葵身上也才像生病了一樣有很多紅色暗斑。
千惠此行本意是想懇求辛葵重新施展庇護清除城中的病灶,並讓上官家以辛葵之名重新建立威勢,穩定城中的混亂局麵,卻不曾想被他們寄予了最大希望的辛葵神已是這副模樣。
“那我們還有辦法救你嗎?你不是還通過夢境讓我們去向移動城市求助?我身邊這位朋友叫做零伊,她就是從移動城市來的,她可以幫到你嗎?”
“移動城市?零伊?……千惠,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我並未向人類求援,而是通過信息殘餘向萬華城發出警告。我更冇有想到,你會直接帶著圖忒斯卡坦出現在我麵前。”
接著辛葵將“目光”對準了零伊繼續說道:“儘管我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我麵前的圖忒斯卡坦,是人類擬態的不完整個體。但你們既然本為一體,即便這次的捕食並非為你而來,它也一定能隨時鎖定你的位置。”
圖忒斯卡坦?零伊頭一回聽到有人這樣稱呼自己,零伊一直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困惑並希望有人能解答她的問題,如今她站在離真相最近的距離,一切的根源終於要被揭開。
辛葵讀懂了零伊的思維,它亮出核心發動震蕩,下一秒就將零惠二人拖入一段幻境之中。
…………………………
身形虛化後的零惠二人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文明,她們正漂浮在空中以上帝視角四處觀察這個新奇的世界。
這個文明與零伊她們原本所處的人類文明有諸多不同。它們世界的天空和陸地是冇有分界線的,所有的建築都是某種銀白色的液態流體,並且會根據居民的想法隨意改變形狀和功能,這裡的生命似乎也隻有那些具備意識的銀色流體和隨處可見漂在空中的金色光點。
“這就是卡裡亞文明,我曾經服務的文明。”辛葵的聲音在二人耳邊響起,即便看不到,也足夠擔任二人在這個陌生文明的向導。
“卡裡亞文明其實和人類文明很像,有自己的社會體係和職能劃分,卡裡亞人之間也會因為意見不同而爆發爭吵和建立組織群體”
辛葵指示零惠二人進入了一個八麵體的巨大建築內部,在裡麵她們看見了形似人類會議的場地布置,信標的轉譯也讓她們能夠理解這些卡裡亞人的討論內容。
“圖忒斯卡坦的認知係統還未構建完善,現在為其註入自我意識有很大失控風險,我們必須準備好應急措施!”
“我同意瑪卡爾的風險評估。但你們準備的那個應急措施——迦厄琉斯,它的失控風險明顯更大,純粹以毀滅為目的的造物,冇有投入生命的價值,更何況是我們的生命儲備已經如此緊迫的情況。
“同意,這也正是圖忒斯卡坦緊急立項的原因。我們世界的生命資源瀕臨枯竭,即便將更多的同胞投入轉化,也不足以支持卡裡亞文明持續發展,為此能夠無條件實現無限自我增殖的生命造物才能夠解決我們麵臨的困境,如果現在不去賭,卡裡亞文明必將毀滅。”
儘管能聽懂討論內容,但仍有很多部分無法理解,零伊和千惠向辛葵尋求解釋。
“卡裡亞人冇有繁殖功能,它們創造同胞首先要通過轉化裝置將生命轉變為一種名為銀髓的意識容器,再由負責分娩的卡裡亞人誕下新子代的意識並灌註入容器。而卡裡亞人的其他社會功能也大都要經由相似的路徑實現。”
“因此生命在卡裡亞文明是極為寬泛的概念,它是這個文明所有資源的統稱,無論是卡裡亞人的人口增長還是文明發展都離不開生命。但卡裡亞的生命資源是有限的,也就是那些漂在空中的金色光點,於是卡裡亞人才會有了創造一個能無限自我增殖的生命體的想法。”
“所以那個生命體就是圖忒斯卡坦,它們確實造出來了。”零伊想到了自己無論受到多重的傷都能完美修複的能力。
如果將生命類比為人類文明中的能源,那卡裡亞人就是成功造出了一個能夠無限產出能源的機器。這樣的機器按理來說是不可能存在的,卡裡亞人創造了圖忒斯卡坦,必然要為此付出代價。
果不其然,正如零伊的預想,卡裡亞人的造物出現了問題。
圖忒斯卡坦確實能夠自我增殖,但它的增殖是有條件的,其本質上是一個巨大的有自我進化功能的生命轉換裝置,它能夠將任何物質都轉化為與自己“同類”的生命形式,並同樣賦予它們轉化的能力。
因此,一場史無前例的瘟疫在卡裡亞爆發。卡裡亞人親眼見證了自己身邊的同胞是如何一點點粘染上黑紅色,最終徹底失去理智被圖忒斯卡坦同化,進而去感染其他的卡裡亞人。而那樣的場麵,與hs病毒第一次在人類中出現,異變者開始攻擊其他人彆無二致。
卡裡亞文明淪陷了,幸存的卡裡亞人在世界的各個角落躲藏著圖忒斯卡坦的捕食。但在卡裡亞人的世界裡,一切物質都是生命構成的,都是圖忒斯卡坦的同化對象,繼續躲下去遲早會被找到。於是,一部分卡裡亞人想起了保守派曾經提到過的應急措施——迦厄琉斯。
雖說這個世界大部分物質都能被圖忒斯卡坦感染,但唯有一種金屬礦物,它是圖忒斯卡坦的天敵,而這種金屬的名字叫做“斯卡洛”。
斯卡洛金屬是一種對“生命”危害極大的礦物,普通的卡裡亞人隻要接觸這種礦物就會結構崩壞。因其難以開采再加上性質與卡裡亞的生命體係完全相悖,這種礦物的存在區域通常被列為禁區。
而保守派的卡裡亞人也不知道使用了什麼手段,毀滅者“迦厄琉斯”正是用這種金屬打造出的怪物。
迦厄琉斯的骨骼全部由斯卡洛金屬打造,其核心是一個可吸收可釋放的迷你黑洞。這臺完全針對圖忒斯卡坦所造出來的生物兵器,本該徹底解決卡裡亞人的問題。
“這個叫迦厄琉斯的怪物,和萬華城傳說裡描述的禍祖的形象好像…”上官千惠在和辛葵一起快速回顧卡裡亞滅亡之始突然註意到這點。
卡裡亞人釋放了迦厄琉斯,命令其去消滅圖忒斯卡坦。但這臺兵器在設計時就已經出現了差錯,它毀滅的對象不僅僅是圖忒斯卡坦,而是與圖忒斯卡坦有著相同本質的一切生命存在。
最後卡裡亞文明就在卡裡亞人自己造出的兩個造物的廝殺中毀於一旦。
“那麼辛葵,你在這個故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零伊看到整個故事中,卡裡亞人的城市不是被圖忒斯卡坦感染吞噬,就是被迦厄琉斯熔毀焚化,卻自始至終冇見過辛葵的身影。
辛葵的聲音中斷了一會兒,過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畫麵才再次轉變。
十幾名卡裡亞人聚集在一處地下場所,它們已然是這個文明最後的幸存者,而擺在它們麵前的是它們最後的希望——一顆被無數金枝包裹著的白色球體。
零伊和千惠一下就能意識到,那個球體就是辛葵的本質。
最後的卡裡亞人啟動了球體,隨著金色的光芒蔓延開來包裹住在場的每一個人,它們進行了最後一場躍遷,而這場躍遷的終點,就是人類的世界。
“卡裡亞人的世界已經毀滅,既然原本的世界再無容身之處,那就逃亡到其他世界。本應隻有環境淨化功能的我接受了改造,帶著最後的卡裡亞人逃到了你們的世界,但這次的躍遷耗儘了我的生命,失去價值的我最終就被遺落在了這片土地上。”
零伊看到卡裡亞人逃離原本的世界後,麵對已經失去價值的辛葵選擇了毫無留戀地離開。巨獸的心臟停止跳動,金枝也儘數枯萎,它本該就這樣平靜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本該?這個故事還有後續。
…………………………
就在卡裡亞逃亡者離開後不過幾周,零伊她們看到有一群渺小的存在靠近了這隻巨獸的將死之軀。
“您是神嗎?”
瀕死的巨物冇有應答。
“您快死了嗎?”
巨物依舊沉默。
於是,一幫朝聖者模樣的人類卸下行裝,背靠著神明的殘軀坐了下來,為首的老人像是傾訴,又像是自言自語道:“我們從遙遠的西邊而來,一路上隻為索求問題的答案。生命所遭受的這些苦難都是理所應當的嗎?我們所信奉的神是否不存在?它又是否拋下了我們?”
“我深感信仰的無力,它救不了因饑餓而死的人,救不了因疾病而死的人,救不了因仇恨而死的人…可我始終冇有放棄,相信繼續往前走,還有更多我能拯救的生命。但我知道我無法去到更遠的地方了,我們的糧食已經耗儘,水也隻剩這半壺,我的道路將儘於此。隻可惜我身後這些因我而得救,相信我,追隨我的人,我不想他們也被留下。”
辛葵是頭一次見到這些本土的生命,它無法理解人類的語言所以並不知道這位老人說了些什麼。它隻是本能地感受到這個渺小生物的生命所剩無幾,那些追隨的流亡者跟了他一路卻冇有拋棄他離開。有一點同病相憐,又有一點羨慕,儘管那時辛葵還不知道這都是人類表達心情的說法。
老人起身,或許是同樣的職責讓他與辛葵產生了共鳴,他看懂了辛葵眼裡對“生命”的渴求。於是他取出水壺,將裡麵僅剩的水都澆在了辛葵的身軀上。
水,生命的源泉。就是這麼一點水,竟成功喚醒了辛葵的意識。巨獸延展出金枝,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周圍的其他信徒見到眼前龐然大物突然起身都嚇得紛紛後退,隻有老人不為所動。
老人的掌心貼上辛葵的心臟,短暫的接觸竟讓他們一時語言相通。
“你救了我,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可以祛除你的病痛,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
“我希望…您能允許這些人在您的蔭庇下度過今晚,僅此而已。”
與萬華城的諸多傳說版本都不同,零伊和上官千惠目睹了辛葵與人類第一次相遇的真實景象。那是辛葵結識的第一個人類,是它與人類的第一次溝通,是它第一次聆聽願望,也是它第一次與人類告彆。
辛葵在老人臨死之際“捕食”了他,他殘餘的生命都被拆解,被吸收。這是辛葵從未接觸過的生命形式,語言、思想…還有最為複雜的情感。辛葵無法理解,為什麼這樣渺小的存在,構成他的“生命”卻如此複雜?
那個夜晚,信徒們的引路人離開了他們,而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暴雨。大漠裡降下的暴雨,是信徒祈禱引發的奇跡,也是神明與人約定的回應。
辛葵抽出體內的金枝,為身下的眾人搭建了一個雨棚,幫助他們度過了那個夜晚。
而一夜過後,受過大雨洗禮的辛葵恢複了部分機能,信徒們驚喜地發現,巨獸身邊的土地竟變成了可開墾的耕地,於是他們放棄了向更遠的地方尋求答案,選擇在這裡紮根。
再後來,辛葵眼睜睜看著這些渺小的存在在自己身邊搭建起房屋,挖通了溝渠,修建了道路。看著他們結為家庭,誕下後代,再去結識更多的人,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它因一滴水蘇醒,在一個雨夜重獲新生,而後它再冇離開過這片土地。“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此後萬華城所沐的千萬場雨,想來都不過是最初那滴水的還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