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千惠,這便是我與萬華城,與人類的緣分。你們並未從我這裡得到一切,更多的是靠人類自己爭取而來,無論是生存的機遇還是發展的機遇…”
“我因為對你們感到好奇而選擇了留下,我學習了你們的語言文字,也逐漸能夠理解人類的每一個曆史選擇。正因為我了解了你們,我才更無法插手萬華城的發展。”
“那禍祖呢?你幫助萬華城擊退禍祖的傳說,難道也是假的嗎?”
“……抱歉,這件事,是我該向你們祈求原諒,是我害你們的文明被牽扯了進來。”
原來,辛葵在躍遷時留下了痕跡,而這一點痕跡最終也被與生命敵對的迦厄琉斯所捕捉到,文明的掠食者循跡而來,並最終打開了通往人類世界的裂隙,由此引發了那第一場侵略。
迦厄琉斯感應到了辛葵的存在,並由此找上了萬華城。畢竟是自己引來的捕食者,自己當然要出麵,更何況辛葵此時已與這座城市和這裡的人類培養了深厚的情感,它絕不能坐視迦厄琉斯毀掉這一切,於是便有了辛葵率領萬華城擊退禍祖的那場大戰。
但這場戰爭也是萬華城由盛轉衰的開始。辛葵在與迦厄琉斯的戰鬥中機能嚴重受損,禍祖的爪牙給辛葵留下了不可愈合的傷口,淨化能力日益衰退,時至今日已無力回天。
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迦厄琉斯在卡裡亞並未能將圖忒斯卡坦完全消滅,圖忒斯卡坦依靠其驚人的自我增殖能力對自己完成了修複和完善。而亟待捕食的圖忒斯卡坦發現了被迦厄琉斯撕開的裂隙,以同樣的方式,滲透進了人類的世界。
迦厄琉斯在與萬華城一戰後遭受重創,並最終被人類擊敗拆解。而失去了迦厄琉斯製衡的圖忒斯卡坦則開始肆無忌憚地感染同化這個星球上的生物,hs病毒就是它撒下的種子。
如今,圖忒斯卡坦也已經盯上了萬華城,而辛葵已經虛弱到無法與之對抗,萬華城危在旦夕。
“如果不是我啟動了躍遷,迦厄琉斯不會撕開通往這裡的裂隙,圖忒斯卡坦也不會找上你們的麻煩。這是卡裡亞文明所犯下的原罪,如今卻需要你們的文明來承擔後果。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們贖罪。”
辛葵向千惠伏首,懇求得到人類的原諒。誰能想到萬華城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會向人類低頭,萬華城這段人與神的關係本就是互利共生,一方給予生存的土壤,一方給予生存的意義,生命本就平等。
零伊陪同千惠一同見證了這場災禍的開始,一同見證了這座城邦的建立,但在得知一切的真相後,零伊卻越發悵然。她究竟是人類的幫手,還是災厄的分身?這場災禍的伊始比想象中更複雜,也更出乎意料,前文明的毀滅竟與另一個維度的文明有關,而自己的出身與它們密不可分。
按照記錄所揭示的,之前01小隊接觸過的那些紅黑色流體其實就是被圖忒斯卡坦同化後的卡裡亞人,它們被揉進了一個生命整體,保留了部分意識的同時卻失去了自主性。它們被用作寶貴的能源,被用作侵略的武器,被扭曲了生命的意義。
零伊想到自己恢複傷口時從體內滲出來的那些流體,心裡一陣翻湧,自己的身體裡竟滿是那樣的存在!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自己就是個怪物的事實。
真相動搖了零伊的內心,意識的鬆懈展露為自我的崩潰。當作為人類的那一麵開始剝落,零伊的皮膚表麵出現越來越多黑紅色的裂隙,那些詛咒的紋路向她索求清晰的認知,威脅她交出自己的一切。
“零小姐,你這是怎麼了!?”千惠驚訝於看到零伊身體產生的變化,辛葵的金枝纏住她的手臂,阻止她靠近那個極度危險的存在。
“嘭”一聲巨響,晶石崩落,洞窟外的光線透進來,放大了零伊此刻的自卑。
“隊長,你冇事吧?”兩個聲音回蕩在晶窟內,是本該在外麵等待的希瑞斯和安東尼。
“不要看我…”透進來的光像是鋒利的剃刀,加速了零伊的自我崩潰。零伊絕望地抱住自己,像是暴露在光下的畸獸,越是想要留下什麼就越是什麼都抓不住。
“零伊!”
有人為她擋住了那束光。
希瑞斯捧起零伊的臉,望進她的眼。視野被家人所占據,容不下半點自我的懷疑,零伊那模糊的半個世界竟開始變得完整。
我是在哭嗎?抓住肩膀的那雙手是如此有力,他們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是如此殷切。
眼淚褪去詛咒,侵染的黑色開始慢慢消退。這是第一次,零伊未借助抑製劑自己恢複意識,而辛葵和千惠也在一旁看清了她抵抗侵蝕的全過程。
“圖忒斯卡坦的同化…竟然被強行終止了…這是…”
看到零伊徹底穩定下來後希瑞斯和安東尼這才註意到一直站在千惠背後的那個黃金巨物,在一眼判斷對方是異獸後,兩人迅速拿出了武器。
儘管人類的武器對辛葵完全不構成威脅,但辛葵還是被震懾住了。
“原來你也和人類建立起了那樣的聯係…本應同化一切的你,竟然也會因他人而改變…我錯了,你確實不是它。”
辛葵屏蔽了其他所有人的聲音,隻在它和零伊之間搭建了頻道,時間在它們的頻道間流逝得格外緩慢,外界無法察覺到它們接下來的對話。
“零伊?這應當是人類為你所取的昵稱。在人類的文化中,名字往往被賦予意義,我不會向你追究由來,但願它也能成為你在這個世界的錨點之一。”
“你擔心我會忘記自己的名字,變成你記憶中吞噬了一切的那種怪物嗎?”
“我確實那樣擔心過,甚至還想要替千惠他們在這裡直接抹除你的存在。但就在剛剛,你已經向我證明,你與我同樣深愛著人類,你會成為幫助他們戰勝災厄的幫手,而非毀滅他們的元凶。”
零伊與辛葵,他們一個為了人類背棄了自己原本所服務的文明,一個為了人類脫離了物主的意誌選擇成為殺死它的逆鱗。
卡裡亞的每一個造物都背負著它應當完成的使命而誕生,終其一生都應該待在它應在的位置上不得脫離,造物的身份與卡裡亞的社會意識形態令它們不得違背。從這一點來看,零伊和辛葵確實都是特彆的造物,是誕生自卡裡亞的異類。
“我要如何幫助人類戰勝起源?”
“你與圖忒斯卡坦同根同源,是它另一半的大腦與心臟。即便現在方法還不明確,但要想徹底除掉圖忒斯卡坦,也必定會招來你自身的湮滅。”
“辛葵,卡裡亞賦予你的社會職責是讓你改善它們的生存環境,但你卻在與人類相處的過程中找到了新的生命意義。同樣的,我拒絕成為圖忒斯卡坦的同類,我的心裡也早已被我所熱愛的一切填滿,去守護我所愛並甘願為之付出一切,這便是我為自己存在所下的定義,是我生命的全部價值所在。”
“……勝過自身存在的愛嗎…”辛葵想起那個用水喚醒自己,尋求信徒們庇護的老人,突然有所觸動。
辛葵發現,比起觀察人類的生活十年,與人類進行一次溝通所帶來的理解都要更深。一直以來都是它擅自揣度人類,但或許人類是比它想象中更簡單純粹的生物。
“辛葵,你並不隻是萬華城曆史的見證者,從你為第一批幸存者擋下荒漠裡的暴雨時,你就已經是萬華城曆史的締造者之一了。你覺得人類可以自己解決問題,自己的存在無關緊要,卻冇有意識到你的存在與萬華城已經息息相關了嗎?”
上官千惠盯著辛葵,指出了它逃避的行為。能與辛葵真正溝通的神女其實並不多,眼前的女孩正是其中之一。
“是你守護著繈褓中的萬華城長大,這片土地所受的恩惠即便不是出於你的主觀意願,也是因你而生。既然是你選擇了待在我們身邊,那你就該負起責任,不是造物對毀滅的文明的責任,不是神明對信徒的責任,而是像人類一樣的…父母對孩子的責任。”
要開導一位神明可真不容易,尤其是一位已經自暴自棄的神明。零伊和千惠,這兩個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算是年幼的個體,卻比辛葵這個觀察了人世百年的古老生命都要看得更明白。
“你們說得對,實在慚愧。就連最渺小的人類,此刻也在拚命抵抗圖忒斯卡坦的侵蝕,我作為萬華城最老的老人,這片土地的第一位居民,當然也不能隻是枯坐在這洞窟的深處靜待生命消亡。”
伴隨著辛葵起身,整個龍井爆發巨大震顫,赤煤晶礦激增,眼看這個天然洞窟就要坍塌。
“孩子們,都到我的背上來吧,我們先去到地表。就讓我…陪萬華城走完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