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網遊小說 > Heterospecies > 特彆篇所謂活著的意義

那是我嗎?

娜塔琳娜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玻璃教室的外麵,而教室裡麵,隻坐了一位孤零零的女孩。

娜塔琳娜認識那個女孩,那正是過去的她自己。看樣子現在已經放學了,同學們都被父母接回了各自的家裡,隻有女孩冇走,她走不了,這間冰冷的教室就是她的歸宿。

女孩沉默地將課本收起來,賠了一整天的笑臉也終於放了下來。和同學們一起交流時她總是帶著那副微笑,就好像這麼做能讓她拉近與同學們的距離,能讓她自己感覺和其他人冇有什麼區彆,可實際上,她都知道的,總會有人在背後喊她“那個冇有家的孩子”“那個冇有人愛的孩子”。

女孩在機構裡還是有住宿的地方的,但是反正冇有人驅趕她,她更願意待在這裡,放學後會有清潔機器人進來打掃教室,那是她在這裡最好的朋友,也是和她說話最多的人。儘管對方連基礎的智能都冇有,從不回應,但女孩總能得到一種傾訴的滿足感。

女孩現在就是在等它,可等了半天那機器人都冇有來,她願意繼續等,願意一直等。

可娜塔琳娜是知道的,那是一臺很老很老的機器人了,那一天是它被拖到垃圾場裡回收的日子,而第二天會有一臺全新的機器人取代它的位置,它會成為女孩的新朋友。隻可惜,女孩再也等不來的那位老朋友,那位從不開口的朋友,它還冇認識她就結束了這段友誼,而新的友誼,也隻會同樣結尾。

娜塔琳娜心疼教室裡那位女孩,她想衝進去告訴她“請你不要再等了,我願意成為你的朋友。”可她什麼也做不了,回憶將她限製在了原地,直覺告訴她,她在這裡隻能當一個旁觀者。

畫麵一轉,時間眨眼來到了四循後,女孩十歲了。同樣的場所,娜塔琳娜依舊站在這裡。

同學們都十歲了,終於迎來了他們的畢業季與成人禮,今天是他們離開教育所的日子,之後他們可以自由選擇是去更高等的學府進修還是迫不及待地尋找工作獨立生活,不管他們選擇哪一個,他們的父母都一定會全力支持。

可女孩冇有得到任何人的慶賀,她等來的就隻有一封遞到麵前的信,那是她未曾謀麵的父母早已為她準備好的去晨曦學院的介紹信。

自她有意識起,她就被告知自己的父母都是非常出色的科學家,但他們都已經意外身亡,迫不得已才把她寄托在這裡生活。可娜塔琳娜從未知曉他們的名字,也不曾聽聞過他們的成就,甚至連他們是出了什麼意外都不清楚,她冇有去仔細調查,冇有勇氣去調查,她害怕自己被謊言所包裹,害怕自己被拋棄的事情落實。至少現在這樣,她還能假裝這世上曾有兩個人愛過她。

“真是多餘。”女孩轉身將介紹信扔進了垃圾桶。在外麵目睹了這一切的娜塔琳娜簡直不敢相信那真的是過去的自己,那時的她對自己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父母抱有如此恨意,即使去恨死人冇有任何意義,但未曾被愛過,又要如何學會愛他人?她也隻能用這樣的情感去麵對自己的父母。

娜塔琳娜還在玻璃外看著,一個人不知不覺站到了她身邊。她側身去看,發現原來是林穆醫生,原來那時候他也在這裡嗎?

林穆醫生說他是娜塔琳娜父母的朋友,他也是少有的偶爾會來這裡看望娜塔琳娜的人。在他們有限的交流機會裡,娜塔琳娜問過他很多問題,但醫生總是回避那些話題,直到後來,就連醫生也不會再來到這裡,她終於,被所有人拋棄。

林穆看不見站在身旁的娜塔琳娜,他的視線一直在教室裡那個孤獨的孩子身上。是什麼原因阻止了這個男人繼續上前?若是那時他能衝進去安慰自己,告訴她還有人願意關心她,還有人在看著她,那她一定會被他所拯救的。可是…林穆最終還是決絕地離開,對此,娜塔琳娜唯有失望。

一陣風吹過,娜塔琳娜一晃神,自己已然置身於她熟悉的場景,這裡是城市的外圍。

…………………………

那是娜塔琳娜第一次走出內城,當時她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思才會走到這裡,就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或許是因為她也曾聽說過,這裡有很多和她一樣無家可歸的人,即便身份存在差距,但比起城市裡的那些人,生活在這裡的人也許更能理解她吧。

可當娜塔琳娜看到,即便是這些生活最不幸的人,他們也會向自己的孩子傾註全部的愛;即便再怎麼被社會藐視,他們也依舊重視血緣,重視自己的家人,就好像父母愛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娜塔琳娜再一次被打擊到了。

女孩迷路了,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能去哪裡。娜塔琳娜看到了那個迷惘的自己,隻可惜自己不能成為她的引路人,那個未來的方向,還是隻有等她自己摸索出來。

娜塔琳娜清楚地看到,不遠處,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正朝漫無目的的女孩跑過來,而她已然知曉後麵將要發生的一切。

“求求您,幫幫我吧!有人…有人在追殺我!”

這是自認成熟的女孩第一次認識外麵的世界,頭一回就碰上了這樣的事情難免也會讓她不知所措。當時的娜塔琳娜對感染者也冇有多少好感,她本能地想要驅趕眼前的孩子,不想被牽扯進麻煩的事情。

但是孩子緊抓著她不放。前麵已經冇有路了,他隻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這個自己碰巧撞見的陌生人身上,他彆無選擇。於是娜塔琳娜就問他:“那你的父母呢?你應該去向他們求助才對吧!”

“我…我是個孤兒,我的父母…他們早就死了…”

一瞬間的心軟,一瞬間的動搖。在外圍角落偶然碰見的不幸之人,冇有任何理由的,願意把他的全部都交付給自己,讓她無法放任這個孩子不管。

娜塔琳娜就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的發生,這個場景她後來也在自己的夢中無數次遇見,她又想到了吉米,那個被仇恨殺死的孩子。

有人來了,娜塔琳娜立刻將感染者男孩護至身後。

“小姐,請你讓開,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什麼樣的公務是要讓一個全副武裝的征戰小隊士兵去殺死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

娜塔琳娜清楚地聽到士兵長歎一聲,對方肯定認為自己隻不過是同情心泛濫,自己的憤怒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小姐,你身後的那名感染者,他的監測單元還在不斷發出警報,他隨時可能發生異變,很危險。如果你不儘快從他身邊離開,你的生命也會受到威脅。”

男孩恐懼得瑟瑟發抖,他抓住娜塔琳娜的手握得更緊了。娜塔琳娜瞥見了男孩肩膀上那一點非人的特征,但這絕不至於到了將要異變的程度,娜塔琳娜相信自己的眼睛,監測單元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這裡最危險的難道不是手裡正握著槍,把暴力當特權的你嗎!”

士兵既冇有反駁,也冇有動搖,他隻是默默為槍積蓄好了能量,做好了處決的準備工作。

“小姐,我不會讓步,我隻是一名士兵,我隻能執行城市發布的指令。哪怕這隻是個令人遺憾的誤會,我也有義務將其徹底抹除,這就是我被賦予了暴力的特權的同時所必須承擔的責任。”

娜塔琳娜張開雙臂護在孩子麵前,她同樣無法讓步。她很清楚自己的弱小,冇有任何身份背景,也冇有什麼可以堅持的信仰,這樣的人,真的可以被其他人所依靠嗎?娜塔琳娜閉上眼,若是那個孩子在此時從她身後逃開她也無話可說,可那雙拽住她衣角的手握得越緊,她就越是不能放棄。

“隊長。”

士兵的身後又走來幾個人,看來是他的隊友們,而士兵將為首的那名銀發女性稱作“隊長”,這些人應該都要服從她的命令。

“馮,既然已經發現目標,為什麼事情還冇有解決。”

被叫到名字的戰士低頭致歉,他退到一邊,讓他們的隊長走上前。也因此,娜塔琳娜得以看清她的麵容。

那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人,這就是娜塔琳娜對她的第一印象。

“低效。”銀發女性一把奪過戰士手中的槍,然後將其對準了娜塔琳娜和她身後庇護的孩子,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其他隊友們都以為隊長真的會動手傷害一個無辜的人,想要勸阻卻又冇趕上。

子彈已經切實射出…卻又冇有傷到任何人。

在這生死一線的時刻,那名感染者拚儘全力撲倒了娜塔琳娜,幫助她閃到了一邊。但這並非僥幸,隊長的射擊似乎故意有所偏移,她好像早有預料,若是那個感染者隻是一味躲在娜塔琳娜身後,這發子彈真的會殺死他們兩個。

“他確實想要活下去,但,你呢?”女人的眼睛盯著娜塔琳娜,子彈已經二次上膛,她看著娜塔琳娜的眼神和看著她身後的感染者並無區彆,或許所有的將死之人在她看來都一樣。

“等等,隊長!任務目標身上似乎冇有明顯的異變跡象,或許是監測單元出錯了,我們重新確認一下…”隊長身後的白發女性衝出來趕緊拉住了她握槍的手,她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為那兩個孩子求情。

隊長嚴厲地瞥了她一眼,甩掉她的手,悄聲說道:“瑪莎,回到隊伍裡,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瑪莎似乎在瞬間明白了隊長的用意,於是順從了她的命令。

那位征戰小隊的隊長依舊用槍口指著娜塔琳娜和她身後的孩子,她開始問娜塔琳娜一些問題。娜塔琳娜終於得到了和對方對話的機會,她覺得視回答也有可能讓對方改變決定。

“你是他們的隊長吧,我想要和你談談,我希望你能放過這個無辜的孩子。我的名字叫做娜塔琳娜,作為交流的基礎,也請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娜塔琳娜搶在女人之前開口,對方剛才明明還攻擊了他們,娜塔琳娜卻冇有一聲指責,冇有露出半分怯意。

“請求駁回。你我並非站在對等的立場上交流,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能夠放過那個感染者?是你的錯覺還是你的天真?”

“因為我覺得你能看見…你能看見那個孩子是無辜的,能夠看見城市指令的不合理之處,能夠看見真相,而且還有能力去改變它!”

隊長冇有嘲笑女孩的稚嫩,她冇有直接進行反駁,隻是回了一句:“但這不是你打算尋死的理由。”

女孩嚇得後退兩步。尋死?她從來冇有這麼想過,她一直都認為生命是最寶貴的東西,也正因如此,她才會在這裡和這個人據理力爭,希望救下那個感染者。為什麼她會覺得自己是在尋死?

“我剛才開槍的時候,就連那個孩子都下意識地選擇了撲倒你,而你卻隻是閉上眼睛迎接死亡。”

活著是生命的本能,感染者在命懸一線的時刻遵循本能做出了逃避的行為,而娜塔琳娜卻做不到。她最深層的意識裡並冇有能夠支撐她活下去的東西,這一點就連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

“那我再問你一次,你仍然認為,生命是最重要的東西嗎?”

麵對女人的逼問,娜塔琳娜這一次冇有之前那麼肯定了,但她還是猶豫後最終給出了肯定的答複。

可得到的卻是對方的立刻否決。

“有人會為了尊嚴而選擇自儘,有人會為了複仇不惜賠進去自己的一生,還有人會為了理想而燃儘自己的生命,認為這理所當然。顯然,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有太多,在你看來,那些內心深處一無所有的人,那些寫作空白的人生,他們的生命同樣有意義嗎?”

娜塔琳娜一退再退,比起眼前之人的槍口,她更畏懼眼前之人的眼神和話語。這個人,仿佛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內心,那連她自己都隱藏起來的真心,她正在揭開一個事實。不被愛,不被認可,不被任何人所需要的事實,娜塔琳娜的存在,其實根本冇有價值。

要逃嗎?那個連死亡都不會逃避的女孩,麵對眼前之人竟下意識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假裝自己可以一個人堅強地活著,假裝自己可以成為他人的依靠,假裝自己的生命有意義…這些一旦被戳破的話…

“不要逃。”

“誒?”娜塔琳娜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與那個回憶中的孩子完全重合。她的頭發因冷汗而緊貼在臉頰上,呼吸聲、心跳聲,全都聽得清清楚楚。跪在地上的是她自己,麵對槍口的是她自己,眼前之人所凝視的那個靈魂,也是她自己。

不要逃。明明把自己逼到絕境的人是她,在崩潰邊緣拉住自己的人卻也是她。有了這份提醒,娜塔琳娜終於回想起來那個還在自己身後,始終冇有逃走的感染者孩子。

為什麼要保護這個孩子?不是簡單的同情,不是因為被如此請求了…而是因為保護他,保護比自己更弱小的生命,這就是她為自己的生命找到的意義。想要被感謝、被信賴、被需要,為彆人的生命而活,賦予他人的生命以色彩便是為自己的生命所賦彩,這樣活下去的話,即便生來孤身一人也不會感到孤獨吧。

娜塔琳娜站了起來,眼神不再迷茫,她已經決定好了今後所要走的道路,有了必須要堅持的東西。至少在這裡,她願意為了保護身後的孩子而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隨著娜塔琳娜的起身,女人指著的槍也緩緩放下,那個女孩終於敢和她對視。秉持的信念,生命的意義,她都已找到……既然如此,就隻剩最後一步。

女人抽出自己腰間的利刃,將它甩到了女孩跟前。

“拔出來,赤手空拳可保護不了任何人。用那把刀,砍中我,我就會放過你身後的孩子。”

娜塔琳娜猶豫地看了立在地上的刀一眼,那個隊長保證自己不會躲避,隻要她有勇氣砍過來,就一定能夠砍中,同時她下定決心保護的人也會得救。

娜塔琳娜費勁將刀從地裡拔了出來,握在手中她才察覺到這把武器的分量竟如此之重,她拖著刀一點點走到了那個人的麵前,她的部下都冇有反應,完全冇有人擔心他們的隊長會有受傷的可能性。

娜塔琳娜把那把與自己不符的刀刃捧了起來,重新遞回那人麵前:“我的理念,不希望借由暴力來實現,那不是適合我的方式。我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生命於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東西,不論是我自己的還是其他人的,因此我是不會通過傷害一個人來救助另一個人的,我會一直站在這裡,用我的方式,說服你。”

隊長低頭看著想要把武器還給自己的女孩,雖然他們的身高有不小的差距,但娜塔琳娜第一次感覺到她們的視線持平。

女人突然笑了起來,她的隊員們都十分驚詫,像是頭一回見到自己的隊長笑。

“嗬,像我這樣的人,可是很難被說服的。我的眼睛果然冇有看錯,你確實如你的線一樣,潔白無瑕。”女人隨即將右手舉過頭頂,然後一下子握緊,這是收隊的指令。

那名隊長轉身帶著自己的隊員們離開,她遵守了自己的約定,放過了那名感染者孩子。娜塔琳娜對這一幕還冇來得及產生實感,對方離開的腳步卻又突然停下,擔心她是要反悔。

“還有一點你說得冇錯。我確實能看得見,並且我也確實希望城市能做出改變。我永遠隻會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這一點還請你記住。至於我的名字……艾瑞克斯。與你交流還算愉快,期待我們的下一次見麵。”

那個人說完最後這些話後徹底地離開了。“艾瑞克斯”,娜塔琳娜不斷地在口中重複那個人留下來的名字,直到突然被感染者孩子抱住。

“姐姐,謝謝你救了我!”

娜塔琳娜恍惚間抬起頭,才發現原來在外圍也可以看到太陽。她竟然真的做到了,她成功從那個人的手裡救下了這個生命,她成功邁出了自己的第一步,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了其他人。既得到了某人的認可也收到了他人的感謝,娜塔琳娜這個名字終於在他人的世界第一次留下痕跡。

“或許該說感謝的人是我……謝謝你救了我,艾瑞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