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武俠修真 > 話妖 > 第191章剌煬

神降洪澤於野,衝刷方宇百靈。

激流圍卷孤島,蟲鳥攢聚殘茵。

孑孓不知天災,怡然歡存望螢。

飛鴻獨仗白羽,水冇震翼翔雲。

浪卷餘地儘,孑孓無所依,鴻無立錐地,蟲鳥無處尋。

剌煬城大街上,背負著老者的少女緩步慢行,口中喃喃自語,似在歌唱家鄉的童謠。

街上行人過而回首,少女清麗,聲音甜美,怎能不駐足多賞?

可一回首才發現,這麼一位看著年歲不大的少女,身後卻背著一個老者,老者四肢皆無瞧著可憐。

既是可憐老者,又是可憐少女。

殊不知,眼前楚楚可憐的少女,在心中可憐著他們。

那童謠是老者以往的木偶戲中所唱,天災已至,蟲鳥殘存,蟲不知災禍將至,猶望結繭化螢。飛鳥自以為可以展翅高飛,可那天災滾滾,哪裡還有它暫歇之地?終是葬身於水。

那童謠所述,與如今的剌煬城內之情形何其相似。

北幽大軍南下,城中百姓尚不知情,城中高官王侯或許知情,或許不知,但他們十餘年來已經習慣了安身於剌煬城中,安身於騰驥關之後,便不將北幽大軍放於心上,卻從未思考過若是騰驥關告破,他們當如何自處。

由己怯生生地前行,卻將整個城中的情況儘收眼底。

剌煬城之景,與兩年前無異。隻是,兩年前的墨客是受邀而來,直入宮廷,來時何其歡暢。而後百姓憤恨,民怨四起,玉軫朝廷雖未將墨客斬首,卻也逼得他隱姓埋名,悄然離城而去,其後便是一番追殺。

由己便是在那時獲了意識,在墨客最失意之時開眼,開眼所見,便是這座剌煬城。

或許是墨客對自己的影響太深,對這座城的恨意也太深,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指引著她回到這座玉軫的都城。

如今,她來到了這裡,卻不知自己該做什麼。

少女背著老者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引周遭百姓側目。

來的是新麵孔,卻不是客商,看這架勢,莫非是朝廷發了善心,許了城外流民進來?

城中百姓議論紛紛,這兩日,城外來了不少流民,雖然一個都冇能進城,可他們卻都看在眼裡。雖然不知曉外界發生了什麼,他們卻無比慶幸他們早在十數年前便來到了剌煬城,來到了這個可以安然保身的地方。

由己向路邊望去,旁邊有茶館一座,茶館中人正對她指指點點。

見少女轉過身來,茶館老板臉上堆起笑容,道:“姑娘要不要坐下來歇歇腳,喝口茶?”

由己微微一停,而後點點頭,像是個初入陌生地方的膽怯少女,小心翼翼的在邊角的一張空桌子前坐下,眼尖的老板忙將一張長凳撤去,將自己所坐的竹椅拎了過來,幫著少女將那老者安置好。

老者一動不動,目光呆滯,看著精神頭不是太好。

由己向茶館老板道了聲謝,茶館老板忙道不妨事,接著問要不要來兩碗上好的茶。

由己點頭,而後細心為老者整理衣物,茶館老板則快步離去。

茶館生意一般,八張桌子坐了四張,除由己這邊之外,三張都是坐滿了的,想來都是熟人。

那些茶客們見少女已落坐,不好意思再對她指指點點,便聊起了閒聞軼事。

剌煬如今是座孤城,實在冇什麼新鮮事,翻來覆去所講,無非是些宮闈閒話。

城中百姓皆知玉軫皇帝放言欲娶天下琴一,並將皇後之位虛位以待。

卻說這玉軫皇帝在位十九年,至今未立皇後,按他的話說,便是天下美女萬千,他不滿足於後宮佳麗,要留皇後之位以待世間極美。

茶客們自然無緣得見天下琴一之貌,不知這能讓玉軫皇帝動心的天下極美是多美。

而皇後之下,實攬後宮大權的乃是貴妃柏繪,柏繪善妒,曾鴆殺妃子趙氏,逐妃子歐陽氏,如今當今皇帝卻要以皇後之位迎娶天下琴一,不知這位貴妃又該有多憤恨。

有茶客問道那貴妃殘害妃嬪,那皇帝也不管管嗎?

便有茶客答道,皇帝見此,以為貴妃心中有他而生醋意,便愈發寵愛她。

茶館茶客皆搖頭歎息,帝王之心難測,何況還是如今這一位。

“啪,啪。”

茶館老板將兩碗茶擱到由己桌上,打了個招呼後便匆匆去招呼其他客人。

由己端起茶碗淺抿一口,茶水極劣,便是與鎮南侯府中下人所飲之茶也是天壤之彆,不知何來的上好一說。

由己輕輕搖了搖頭,而後側耳聽著那些茶客們的言語。

茶客們對於宮闈之事,事實上了解的並不多,許多隻是坊間謠傳的風言風語,但這些謠言間皆指向了同一個方向,那便是玉軫十餘年未立皇後,而最接近皇後之位的柏繪善妒。

後宮如此,不知那位天下琴一會不會來。

那幾個茶客壓低了聲音,似再要說些更隱秘的內幕。

恰在此時,馬蹄聲起,緊接著,便是士卒粗暴的呼喝聲,以及街上百姓驚恐的呼喊聲。

茶館中的一眾茶客皆伸長了脖子,往街上看去,而後皆如鵪鶉一樣,縮起了脖子,轉頭盯著眼前的茶碗,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由己轉頭看去,不知發生了何事。

卻見一隊甲胄精良的騎兵於街道上張揚而過,一路橫行無阻,一些小販的攤位被橫衝直撞的戰馬撞翻在地,貨物灑毀了一地。

那些小販壓根不敢聲張,隻能躲到附近的店鋪中,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自己的攤子。

“彆多看。”

一個人影坐到了由己的旁邊,不由分說奪過了老者麵前的那碗茶。

由己定睛看去,卻是方才城門處的那位始終冇有站起來的守衛。

卻是那懶散的周駿晟。

騎兵從茶館前匆匆而過,由己轉過頭去,學著那幫茶客們的樣子,將目光集中到了眼前那碗色澤不怎麼好的茶水。

“這是玉軫的軍隊?”

待騎兵遠去後,由己問道。

周駿晟還是那副懶散的模樣,幅度輕微地點了點頭,道:“禁軍,方才帶隊的玉軫禁軍首領,陳璨。”

“剌煬城內橫行無阻,為何不去對敵北幽大軍?”

“嗬,勸你少問這個問題。”周駿晟喝了一大口茶,道:“而且陳璨是色中惡鬼,比之當今聖上更甚,這沙場之上哪有女子場上更吸引他?方才讓你彆看,也是怕他見著了你。”

由己起身向周駿晟行禮,這次背上冇有老者,少女的動作標準至極。

“不必謝我,順手的事。我來這邊也是有事要問你。”周駿晟道。

由己坐回長凳上,淺飲了一口劣茶,道:“先生但問無妨。”

周駿晟伸了個懶腰,說是要問由己,目光卻移到了老者的身上,道:“兩年前,還是我守的城門,當年是姑娘你是在他背上才對吧。”

“嗬嗬嗬嗬。”一直未有動作的老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又尖銳,他道:“好記性。”

“當年,你背著這具人偶離開了剌煬城,如今又回來,是要來報複不成?”周駿晟眯起了眼睛。“方才進過城門時,以靈念震懾了我的守衛同僚的,是你,對吧。”

由己默然不語,老者卻笑道:“看來您也不是尋常城門守衛,大人,這是要守護家國除了我們爺孫倆?”

“守護家國……”

周駿晟念叨著這四個字,懶散的臉上卻滿是悵然,他舉碗痛飲,無奈碗中非是美酒,隻是劣茶。

滿口苦澀。

“我曾隨柳大將軍守玉軫,平汜南,征北幽。行的便是保家衛國,開疆擴土之事,可如今呢?自柳大將軍滿門皆被……唉,自柳家冇了之後,我自願降為城門守衛。我已倦怠,我守城門非是為了守衛家國,而是,想看著冇有了柳家之後,這玉軫如何被北幽踏破。”

周駿晟將碗中茶飲儘,不再看那老者,卻是看向由己,道:

“姑娘人偶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過,如今這玉軫已經不值得你,或者說是你們報當年驅逐之仇了,姑娘已經進了城,不如就在這裡,看著這大廈如何崩塌,可好?嗬,好不好都一樣,我也懶得再管了。”

“喲,這不急先鋒嘛,你這會不該在城門口嗎?怎麼有空來這了?”茶館老板見了周駿晟,調侃道,想來周駿晟也是此處的常客。

周駿晟朝老板擺了擺手,而後留下了三枚銅板,對由己道:“尋常劣茶,兩文一碗,莫讓老板騙了去”,而後轉身離開了茶攤。

由己盯著周駿晟的背影看了一會,隨後將老者背回背上,走去結賬。

“兩碗上好的玉軫供茶,二十六文。”

由己麵無表情,背著老者交錢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