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悉尼灣烽煙

天授十四年七月廿五,赤道無風帶東南海域的晨霧尚未散儘,五艘拂菻帝國的風帆蒸汽混合動力戰艦已衝破海平線。

這些戰艦船體兩側保留著三桅橫帆,卻又在煙囪位置加裝了粗笨的蒸汽鍋爐,黑煙與白帆交織成一幅怪異的海上圖景——這是拂菻帝國在見識過大唐鐵甲艦威力後,倉促間將舊式戰列艦改造出的“半鐵甲艦”,主力火炮仍是前膛裝填的200毫米滑膛炮,但航速因蒸汽動力提升至八節。

雷霆號艦橋上,李易接過瞭望哨遞來的單筒望遠鏡。

鏡筒內,敵艦甲板上忙碌的士兵穿著拂菻傳統的鎖子甲與胸甲,卻又有部分軍官佩戴著從尼德蘭購入的銅製傳聲筒,這種新舊雜糅的景象讓他嘴角微揚:“拂菻帝國這是把壓箱底的古董都開出來了。”

“殿下,敵艦陣列鬆散,首尾相距三海裡以上。”裴行儉已攤開海圖,指尖劃過悉尼灣外圍的犬牙交錯海岸線,“這是典型的威懾性巡弋,意在拖慢我軍進軍悉尼灣的節奏,為王仁祐加固岸防工事爭取時間。”

李易放下望遠鏡。

朝陽正從東方海麵升起,金紅色的光芒灑在雷霆號152毫米速射炮的炮管上,鍍出一層冷冽的光澤。

他想起昨日沉冇的豐運三號,那二百二十五名移民臨行前在渭水碼頭叩彆長安的景象還曆曆在目——他們大多是黃河水患後安置的流民後代,憑著在天工學堂學到的匠藝通過考核,懷揣著“海外授田五十畝、子弟免費入學”的詔令登船,卻在距離新家園僅剩數日航程的海域葬身魚腹。

“傳令。”李易的聲音平靜而清晰,“雷霆號、怒濤號、驚濤號呈楔形陣列前進,航速保持十節。運輸船隊後撤至東南二十海裡外的珊瑚環礁隱蔽區,由麻逸國的兩艘槳帆船引航——阿古力使臣獻上的《悉尼灣潮汐暗礁實錄》標註了那片環礁有三條隱蔽水道,足夠容納整個船隊。”

“殿下要主動接戰?”裴行儉目光一凜,“敵艦雖舊,但五艘合計仍有六十門200毫米火炮,若被其搶占上風位置實施齊射……”

“所以他們搶不到。”李易走到艦橋側壁懸掛的南洋海圖前,手指點在當前海域與悉尼灣之間的狹長水道,“這片水域暗礁密布,拂菻人的海圖還是五十年前尼德蘭傳教士測繪的舊版,他們不敢全速突進。而我們——”他轉頭看向電報室方向,“有格物院上月剛通過海底電纜傳來的《南洋水文實勘報告》。”

話音未落,電報員已捧著剛譯出的電文疾步而來:“殿下,格物院墨衡主事急電!已根據劉仁軌都督昨日俘獲的叛軍偵察艇上搜出的航行日誌,逆向推算出拂菻艦隊慣用的戰術隊形——他們受傳統風帆戰艦思維影響,接敵前必先搶占上風位,且各艦間距會保持‘鏈長’整倍數,以便旗語指揮。”

李易接過電文,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坐標與航向角數據。

墨衡甚至附上了三段微分方程,推算出在不同風速下拂菻艦隊轉向所需的臨界時間。

“傳令各艦槍炮長,”他抬首時眼中已有銳光,“敵艦進入八海裡射程後不必等待齊射指令,自由射擊,重點打擊其蒸汽鍋爐艙與主桅杆——讓這些半帆半汽的怪物要麼失去動力,要麼失去風向掌控。”

裴行儉立即領會戰術精髓:一旦拂菻艦隊失去機動能力,在這片暗礁海域就等於困獸,屆時無論是用魚雷近距離解決,還是繞至其側翼用速射炮慢慢削切,都易如反掌。

他正要轉身傳令,卻見李易又補了一句:“還有,讓各艦把前天繳獲的那些‘勇士丸’準備好。”

“殿下是要……”裴行儉一怔。

“戰前發給拂菻人。”李易走向艦橋舷窗,望著遠處那五艘越來越清晰的敵艦輪廓,“阿古力不是說了麼,拂菻帝國把這東西當軍需品配發給士兵,聲稱能讓人勇力倍增、不知疼痛。但他們那位藥王孫瓊博士分析過了,這玩意兒主要成分是罌粟提煉物摻和曼陀羅粉末,短期興奮後會陷入精神渙散——咱們幫他們‘提提神’。”

辰時二刻,海風轉為東南向,拂菻艦隊果然開始調整航向試圖搶占上風位。

為首那艘三層甲板的戰列艦“聖喬治號”升起一串彩色信號旗,五艘戰艦緩緩拉開間距,形成一條略帶弧度的戰列線——正是風帆時代經典的“戰列線戰術”。

雷霆號艦橋上,測距儀兵不斷報出數據:“敵首艦距離九海裡!方位東偏北十五度!”

“八海裡七百碼!”

“八海裡!”

李易抬起右手。艦橋傳聲筒將他的命令送至各戰位:“所有主炮,自由射擊。”

刹那之間,雷霆號前甲板兩座雙聯裝152毫米炮塔同時轟鳴。

炮口噴出的火焰在晨霧中撕開四道醒目的軌跡,炮彈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掠過海麵,七秒後在聖喬治號左舷二百米處炸起四根白色水柱——首發試射略偏,但彈著點散布已顯示出驚人的精度。

幾乎同時,怒濤號、驚濤號的炮火也接連響起。

這三艘大唐巡洋艦裝備的152毫米速射炮,射速達到每分鐘五發,遠超拂菻戰艦那需要十分鐘才能完成裝填的前膛炮。

短短三分鐘內,二十四發高爆彈已如雨點般砸向拂菻艦隊,雖然多數落空,但已有兩發命中聖喬治號的後甲板,木屑與帆索碎片騰空而起。

拂菻艦隊顯然被這種超視距打擊打懵了。

他們的大炮有效射程不足四海裡,此刻隻能被動挨打。

聖喬治號倉促升起“全速前進”的信號旗,五艘戰艦黑煙陡增,試圖拉近距離。

“他們上鉤了。”裴行儉盯著海圖,指尖沿著拂菻艦隊航向延伸,“照這個速度,兩刻鐘後會進入‘黑珊瑚暗礁群’的邊緣——那裡海圖上標註的是安全水域,但墨衡的水文報告顯示,去年夏季海底地震導致三處暗礁抬升,最小吃水深度已不足四米。”

李易點頭:“讓驅逐艦分隊前出,用淺水雷布設器在暗礁區外圍撒一波漂雷。不用多,二十顆就夠了——拂菻人看見浮雷,第一反應必然是緊急轉向規避,而緊急轉向時……”

“船隊間距會失控。”裴行儉接話,眼中已有笑意,“屆時我軍的魚雷就有用武之地了。”

果然,當大唐驅逐艦“疾風號”“迅雷號”從側翼高速插上,向海麵投下一串串帶著浮標的漂雷時,拂菻艦隊頓時大亂。

那些漂雷隨著海浪起伏,在晨光下反射著危險的光芒,聖喬治號連忙打出“右滿舵”旗語,整個艦隊陣型瞬間扭曲。

第二艘戰艦“聖馬可號”轉向過急,險些與第三艘“聖保羅號”撞上。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雷霆號右舷的魚雷發射管悄然開啟。

四枚“蛟龍-2型”熱動力魚雷滑入水中,尾部螺旋槳高速旋轉,在海麵下拖出四條幾乎看不見的白線。

這種魚雷采用格物院最新研製的陀螺儀定向係統,航速高達三十五節,最大射程八千米。

拂菻艦隊瞭望哨發現魚雷航跡時已經太晚。

“聖馬可號”左舷中部被兩枚魚雷同時命中,爆炸的火光撕開了那層薄薄的改造鐵甲,海水瘋狂湧入。

這艘兩千噸的戰艦在五分鐘內就傾斜了三十度,水兵如同下餃子般跳海逃生。

剩餘四艘拂菻戰艦驚惶中試圖重新組織陣型,但大唐艦隊的速射炮已如影隨形。

雷霆號一輪齊射精準打在“聖喬治號”的蒸汽鍋爐艙位置,炮彈穿透甲板在後方的燃煤艙引爆,連鎖爆炸將這艘旗艦的後半截幾乎掀飛。

黑煙混雜著火星衝天而起,船上的拂菻海軍司令——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貴族——被親兵拖上救生艇時,還在用古拉丁語嘶吼著“魔鬼的武器”。

戰鬥在巳時初刻基本結束。

五艘拂菻戰艦,兩艘沉冇,一艘重傷擱淺在暗礁上,剩餘兩艘升起白旗。

大唐水兵登上降艦受降時,發現那些拂菻士兵多數眼神渙散、口角流涎——正是“勇士丸”藥效退去後的戒斷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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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儉按李易吩咐,將這些戰俘集中看管,讓隨艦醫師孫瓊調配解毒藥劑,同時收繳了艦上尚未服用的數百丸“勇士丸”。

“把這些藥丸連同繳獲的拂菻軍旗,一起裝箱送回長安。”

李易在受降儀式後對裴行儉交代,“讓皇爺爺看看,那些西方所謂強國,是用什麼手段維持軍隊士氣的。再附上一份奏折,建議在大唐所有對外條約中加入‘禁止向大唐及藩屬國販賣成癮藥物’的條款——違者視同宣戰。”

裴行儉鄭重記下,旋即請示:“殿下,這些降艦如何處理?聖喬治號雖重傷,但主體結構尚存,拖回船塢修整後,或可改裝成移民運輸船。”

李易卻搖頭:“擊沉。”

見裴行儉愕然,他走到艦橋邊,望著海麵上那艘還在冒煙的拂菻旗艦:“這些老式風帆戰艦,改裝成本高過新建一艘蒸汽運輸船。更重要的是,它們的象征意義太強——拂菻帝國海軍傳統可追溯至古羅馬時代,這些戰艦代表著他們海上霸權最後的顏麵。”他轉身,目光銳利,“我要讓整個南洋、印度洋乃至紅海沿岸的所有勢力都看清楚:舊時代的巨艦,在新時代的炮火麵前不堪一擊。從今往後,海權的規則由大唐製定。”

午時之前,三艘拂菻降艦被拖至深海區,由怒濤號發射魚雷逐一送入海底。

爆炸的悶響在海麵下傳得很遠,那些被救起的拂菻水兵站在大唐運輸船的甲板上,呆呆望著自己曾經服役的戰艦緩緩沉冇,許多人跪倒在地,在胸前劃著十字。

李易冇有再看那些沉船。

他回到雷霆號指揮室,攤開悉尼灣的詳細海圖。

麻逸使臣阿古力獻上的《悉尼灣潮汐暗礁實錄》已被格物院測繪生員臨摹放大,繪製成六尺見方的軍用版,上麵用不同顏色標註了主航道、隱蔽水道、潮汐時間、暗礁分布乃至沿岸淡水水源位置。

“王仁祐選了個好地方。”裴行儉指著悉尼灣入口處的狹窄水道,“這裡最窄處僅八百米,兩岸都是三十丈高的懸崖,叛軍若在崖頂架設火炮,可完全封鎖航道。阿古力標註的六條隱蔽水道,有五條都在海灣北岸,但——”他手指移向北岸一片標紅區域,“這裡寫著‘土著聖地,禁入’,麻逸人的先祖曾在此與當地土人立約,擅入者會遭詛咒。”

“詛咒?”李易挑眉。

“說是百年前麻逸商船在此取淡水時,船員誤入聖地,三日內全部暴斃,死狀詭異。”裴行儉頓了頓,“孫瓊博士分析,可能是當地某種有毒植物或疫病。但土著深信是神靈懲罰,此後嚴封該地。”

李易沉思片刻,手指卻點在南岸一處不起眼的海灣:“那這裡呢?標註‘流沙灣,船隻慎入’,但潮汐表顯示每月朔望大潮時,水位會上漲一丈二尺——足夠雷霆號這種吃水的艦船趁潮突入。”

裴行儉湊近細看,又對照格物院的水文報告,眼睛漸漸亮起:“殿下的意思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王仁祐不是篡改了海圖,把這片水域標成‘萬礁迷宮’麼?”李易取過繪圖尺,在海圖上劃出一條迂回的航線,“我們就順他的意,主力艦隊大張旗鼓從北麵主航道佯攻,做出要強攻崖頂炮臺的姿態。同時抽調怒濤號、驚濤號以及四艘滿載陸戰隊的運輸船,由阿古力派出的向導引航,趁今夜子時大潮從南岸流沙灣突入——隻要拿下南岸的灘頭,就能從背後包抄崖頂炮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通知劉仁軌都督,讓他率領的南洋水師分艦隊從澳洲北岸南下,三日後抵達悉尼灣外海,完成合圍。告訴劉都督,不必急於接戰,首要任務是封鎖所有海上退路——王仁祐在悉尼灣藏了六艘潛艇,絕不能讓這些水下殺手溜出去。”

命令通過電報迅速傳達到各艦。整個遠征艦隊如同精密的機械開始運轉:主力艦隻檢修火炮、補充彈藥;運輸船上的陸戰隊士兵檢查步槍、機槍,將“暴雨-2型”多管速射炮的零件拆開保養;工兵營則開始打包預製鋼板、速凝水泥,準備登陸後快速構築野戰工事。

申時正,李易在雷霆號軍官餐廳召開戰前會議。

長條桌旁坐著裴行儉、各艦艦長、陸戰隊統領、工兵營指揮、醫官長孫瓊,以及麻逸使臣阿古力。

桌上攤開的不僅是海圖,還有悉尼灣沿岸的等高線圖、叛軍兵力預估表、以及格物院剛通過海底電纜發來的澳洲氣候數據——七月正值南半球冬季,悉尼灣日均氣溫在十度左右,夜間可能降至五度以下。

“諸位,”李易環視眾人,“此戰有三重意義。其一,剿滅叛黨,正國法、安民心。王氏攜太宗賜下的丹書鐵券叛逃海外,若讓其立足,天下世家必生僥幸之心。其二,奪取澳洲鉻鎳礦脈——格物院最新分析表明,澳洲東北角的鉻鐵礦品位高達百分之六十,鎳礦儲量可能占全球三成以上。這些礦產,是天工鋼丙型、未來更先進合金的核心原料,關乎大唐工業命脈。”

他停頓,手指重重按在海圖上悉尼灣的位置:“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此役將是大唐海外拓殖的第一場大規模登陸作戰。勝,則澳洲百萬平方裡沃土儘歸華夏,南洋、印度洋海權徹底掌控;敗,則舊世家氣焰複熾,西方列強必會趁機反撲,我朝十年來苦心經營的工業革命成果,可能毀於一旦。”

餐廳內寂靜無聲,隻有電報室偶爾傳來的嘀嗒聲穿透艙壁。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番話的重量。

陸戰隊統領張煥——一位曾在平定吐蕃戰役中率騎兵營三日奔襲五百裡的老將——率先開口:“殿下,陸戰隊三千二百名官兵已全員配發後膛步槍,機槍連裝備馬克沁重機槍十二挺,攻堅營配有‘破城錘’式炸藥拋射器。但登陸作戰最忌敵情不明,叛軍在南岸的防禦布置,阿古力使臣的圖錄標註不詳。”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阿古力。

這位麻逸使臣起身撫胸行禮,用略帶口音的官話說道:“流沙灣沿岸三十裡,我的家族百年來隻登陸過三次。最近一次是四十年前,祖父為避颶風誤入該灣,記載‘岸多紅樹林,縱深二裡後遇峭壁,有土著鑿石階而上’。祖父曾與當地土人貿易,用鐵器換得金沙——這說明南岸並非無人區,但土人與叛軍關係不明。”

“王仁祐登陸不過月餘,”裴行儉分析道,“時間倉促,叛軍主力必集中於北岸主航道防禦,南岸最多設置瞭望哨。關鍵在於登陸後如何快速突破峭壁天險,搶占製高點。”

工兵營指揮陳延年接話:“格物院配發的‘飛爪弩’可射三十丈高,弩箭末端帶精鋼倒鉤,足以攀爬峭壁。但需先鋒小隊先登頂建立錨點,垂下繩索大部隊才能跟上。這個過程若被叛軍發現,就成了活靶子。”

一直沉默的孫瓊忽然開口:“我研究過澳洲土著的植物圖錄。流沙灣一帶盛產一種叫‘夢草’的植物,燃燒後的煙霧有強烈致眠效果,土人狩獵時常用。若能在登陸前,在上風處點燃大量夢草……”

李易眼睛一亮:“煙霧掩護,配合夜色與大潮,可最大程度隱蔽登陸行動。阿古力使臣,能否聯絡上當地土著?”

阿古力麵露難色:“殿下,土人與外人的接觸極其謹慎。但我祖父當年貿易時,曾與一個叫‘庫林’的部落酋長結下友誼,互贈信物。”

他從懷中取出一串由貝殼、獸骨串成的項鏈,“這是庫林酋長贈予的‘友誼之鏈’,言明持此物者可獲三次幫助。但四十年過去,不知酋長是否還在世,部落是否仍居原處。”

“值得一試。”李易果斷道,“阿古力使臣,你帶十名衛兵、兩名醫官、若乾禮物,乘小艇先行登陸聯絡。若庫林部落仍在,許以重利——戰後可在流沙灣劃出三十裡保留地,允其自治,大唐以市價收購所有金沙,部落子弟可選三人入天工學堂就讀。若部落已遷或酋長不在……”

他看向孫瓊,“孫博士,你帶人采集夢草,能采多少采多少,酉時前必須返回。”

二人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