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悉尼烽火
天授十四年七月廿五寅時三刻,南太平洋赤道無風帶東南海域,海天交接處剛泛起魚肚白。
雷霆號巡洋艦指揮艙內,皇太孫李易站在鑲銅海圖桌前,指尖劃過麻逸使臣阿古力獻上的《悉尼灣潮汐暗礁實錄》羊皮卷,晨光透過舷窗照在他二十四歲的側臉上,投出青年統帥特有的堅毅輪廓。
“殿下,拂菻五艦殘骸已全部鑿沉。”澳洲經略使裴行儉身著深藍海軍常服,佩劍立於桌側,“按您令,敵俘三百二十七人已分置三艘運輸艦底艙嚴加看管,醫官孫瓊正帶人查驗是否藏匿‘勇士丸’成癮藥物。”
李易點頭,目光仍鎖定海圖悉尼灣南岸那片標註“流沙灣”的淺灘區:“裴卿,你觀叛軍布防如何?”
裴行儉俯身指向圖上北岸崖頂:“王仁祐將主力置於此處。臣昨夜複盤繳獲的拂菻舊版海圖,發現其標註的北岸航道水深三丈五,實為四丈二;而南岸流沙灣標‘灘淺不可通行’,按麻逸秘圖所示,子時大潮時確有六條三丈深隱蔽水道可通小艇。”
他頓了頓,“叛軍必以為我艦隊隻能強攻北岸炮臺,這正是孫子所言‘攻其無備’之機。”
艙門忽被推開,格物院航海司主事墨衡捧著一摞剛譯畢的電文疾步而入:“殿下,長安急電三則:其一,天工號萬噸戰列艦龍骨鋪設進度已達四成,鐵脊山船塢啟用新式液壓鉚接機,工期可縮短兩月;其二,隴海鐵路洛陽至長安段今晨已全線貫通,首列滿載鉻鐵礦的專列巳時正點發車;其三……”
他壓低聲音,“陛下昨夜召孫思邈真人入宮,服下第二枚乾坤延壽丹後咳血已止,今晨能下榻批閱奏折半個時辰。”
李易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博陵崔氏、趙郡李氏等世族雖在隴海鐵路案中被連根拔起,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次澳洲遠征表麵是追剿叛黨、拓取礦脈,實則是為大唐工業革命掃清最後障礙——若不能在李世民有生之年將漢文明的火種播至南洋極南,待皇權更迭時,那些躲在暗處、憎惡“工匠可與士子同爵”新製的舊勢力必將反撲。
“傳令。”李易轉身,語氣斬釘截鐵,“全軍進入一級戰備,辰時正召開作戰會議。著劉仁軌部南洋水師十二艘驅逐艦,務必在明日申時前完成對悉尼灣外海三十海裡扇形封鎖,重點防備叛軍潛艇從海底潛出。另命隨艦格物院匠作營,即刻開始改裝三十艘衝鋒艇,加裝輕量化暴雨-2型多管速射炮,每艇配馬克沁重機槍兩挺。”
“諾!”裴行儉與墨衡齊聲應命。
辰時初,雷霆號下層軍官食堂已臨時改為戰前簡報室。
長桌兩側坐滿遠征艦隊各艦艦長、陸戰隊統領、移民代表及麻逸使團核心成員。
艙壁掛起巨幅悉尼灣沙盤模型,那是格物院測繪生員根據麻逸秘圖、永寧寺繳獲的《南洋極南勘驗圖》殘卷以及拂菻舊海圖,用石膏混合膠泥連夜趕製的立體地形圖,連潮汐線變化都可通過機關模擬。
李易步入時全體起立。
他揮手示意眾人落座,開門見山:“今日會議隻議一事:如何以最小代價拿下悉尼灣,全殲王氏叛黨,並為後續建立大唐澳洲總督府奠定根基。”
他指向沙盤北岸,“叛軍在此處崖頂部署十二門仿製自拂菻的200毫米前膛岸防炮,射程八海裡,但裝填需十分鐘,且仰角固定無法覆蓋低近水域。”
怒濤號艦長、原南洋水師副將張世貴起身抱拳:“殿下,末將願率本艦與驚濤號佯攻北岸,吸引炮火。我兩艦裝甲可扛200毫米實心彈直擊三發以上,隻要將敵炮群牽製兩刻鐘,主力便可從南岸突入。”
“不夠。”李易搖頭,“王仁祐不是庸才。他既敢篡改海圖、預設潛艇伏擊區,北岸防禦必有後手。”
他看向醫官孫瓊,“孫博士,你前日檢驗‘勇士丸’時,可發現異常?”
孫瓊——藥王孫思邈的曾孫女,年方二十卻已憑《微生物致病論》獲格物院醫科博士銜——從隨身醫箱取出一枚蠟封藥丸:“殿下明鑒。此物表麵是罌粟加曼陀羅提取的致幻劑,但臣用格物院新製的顯微鏡細觀,發現藥丸核心嵌有米粒大小的金屬顆粒。”
她剖開藥丸,用鑷子夾出銀灰色碎屑,“經焰色反應查驗,含鉛、汞、硫,應是某種……信號發射裝置。”
艙內一片低嘩。
墨衡接過碎屑置於放大鏡下,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拂菻密探常用的‘蜂鳴子’!內藏簡易發報機,吞服後隨血液流動至胃部,體溫可激活其內部伏打電池,持續發出特定頻率電波!”
他猛然抬頭,“叛軍可能借此定位艦隊方位!”
李易眼神驟冷:“所有俘虜立即隔離,用格物院新配的x光機逐一體檢。裴經略,你親自督辦,發現體內有異物者單獨關押,但不可傷其性命——這些人都是被世家裹挾的苦役,戰後還要編入贖罪營開礦。”
“末將領命!”裴行儉肅然。
會議繼續。
移民代表、原鐵脊山鋼廠七級鉗工趙大栓起身,這個四十歲的關中漢子因精於蒸汽機氣缸研磨而被選入遠征隊,他說話帶著濃重鼻音:“殿下,俺們三千戶移民都簽了生死狀。但豐運三號沉了,二百多個兄弟姊妹冇了,俺就想問一句:打下悉尼灣後,朝廷真會給每戶分五十畝永業田?真能讓娃兒免費讀天工學堂?”
全艙目光聚焦李易。
這是核心問題——澳洲拓殖成敗,不僅在於軍事勝利,更在於能否讓這些背井離鄉的工匠、農戶、商戶看到實實在在的利惠。
李易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當眾展開。
絹帛左上角蓋著李世民私璽“貞觀禦覽”,右下角則是皇太孫印“承乾繼業”,正文以朱砂謄寫,字跡蒼勁:
《澳洲拓殖特彆詔》
澳洲之地,亙古屬華夏炎洲遺疆。今遣皇太孫李易總率王師南下,一為剿滅叛黨,二為開疆拓土。凡隨征移民,按戶授永業田五十畝,永免丁稅;探得礦脈者,享該礦十年利成一成;設坊興業,前五年免一切商稅;子嗣年滿六歲,皆可入當地天工學堂,學成經考,可與長安格物院生員同等授官。更廢門蔭世襲,憑《專利授爵令》:凡有新式機械、工藝發明,經格物院核定,視利國程度授‘天工爵’,位同縣伯,世襲三代。
詔書念畢,艙內呼吸聲都粗重起來。
趙大栓眼眶發紅,撲通跪下:“殿下,俺趙家祖輩打鐵,到俺這代終於能靠手藝掙爵位!這悉尼灣,俺們拚死也要拿下!”
“誓死效忠大唐!”滿艙吼聲如雷。
午後未時,艦隊開始向悉尼灣方向迂回機動。
李易站在雷霆號艦橋,舉起黃銅望遠鏡觀察海麵。南太平洋的陽光熾烈如熔金,海水呈現出深邃的鈷藍色,遠處已有海鳥盤旋——那是接近陸地的征兆。
“殿下,聲呐有異。”裴行儉匆匆登橋,遞過一張剛繪製的聲紋圖譜,“東南十一海裡處發現斷續低頻脈衝,疑似……海底電纜信號。”
李易眉心一跳。
海底電纜是格物院三年前才攻克的技術,目前僅在大唐沿海及琉球、呂宋間鋪設了實驗線路。
叛軍絕無可能自建,除非——
“拂菻帝國的手筆。”他冷笑,“看來王仁祐許諾了足夠誘人的代價,連歐洲列強都舍得將壓箱底技術搬到南洋。”他轉頭下令,“墨主事,立即啟動艦上無線電臺,用三號密碼向長安發報:叛軍疑似在悉尼灣與外海間敷設有線電報線路,請求格物院即刻破解可能采用的加密方式,並逆向追蹤信號源。”
“遵命!”
等待回電的間隙,李易下到輪機艙。
悶熱空間裡,八臺天工-甲型三脹式蒸汽機全速運轉,活塞杆規律的撞擊聲震耳欲聾。
滿身油汙的輪機長見皇太孫親臨,慌忙要跪,被李易扶住:“將士們辛苦。鍋爐壓力如何?”
“回殿下,保持每平方寸二百磅,航速可達十八節!就是這南太平洋水溫太高,冷凝器效率降了兩成,得頻繁補充淡水。”
李易拍拍他肩膀:“打完這一仗,格物院已在設計海水淡化機,屆時遠洋艦隊再無需靠岸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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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掃過管道間那些精密儀表——壓力計、溫度計、轉速表,全是格物院工匠用車床一絲一絲車出來的,刻度精準到百分之一。
這就是工業革命的力量:將天地規律化為可測量、可操控的數字,讓凡人也能駕馭鋼鐵巨艦馳騁四海。
申時二刻,長安回電抵達。
譯電員捧著電文紙的手在微顫:“殿下,格物院已確認,叛軍所用電纜加密方式係拂菻帝國陸軍部三年前淘汰的‘愷撒移位密碼’,密鑰疑似與王氏祖傳《星圖補遺》中某個星象周期相關。院正大人已親率算學組破譯,預計兩個時辰內可反向定位悉尼灣內所有電報節點。”
“好!”李易拳擊掌心,“傳令全艦隊:航向調整至東南偏東十度,航速降至十節,做出搜尋航道狀。我們要給叛軍足夠時間,讓他們通過電纜把‘唐軍主力正在北岸外海徘徊’的消息傳回去。”
這是請君入甕的陽謀。
王仁祐既依賴海底電纜掌控全局,就必會相信這條情報鏈。
而當他將註意力全集中在北岸時,南岸流沙灣的致命一擊才會真正奏效。
...........................
七月廿六子時,悉尼灣南岸。
海麵籠罩在濃重夜色中,僅有一彎下弦月投下晦暗清輝。
潮水正漲至最高點,原本裸露的淺灘已被淹冇,六條隱蔽水道在月光下泛起細微的波光差異——這是麻逸水手世代口傳的秘徑,若非阿古力獻圖,唐軍縱有再精良的艦船也難發現。
三十艘改裝衝鋒艇如黑色箭魚悄然滑入水道。
每艇載陸戰隊二十人,配後膛步槍、手搖式加特林機槍以及格物院特製的“磷火照明彈”。
李易親率第一艇隊,裴行儉壓陣最後一艇。
為防叛軍潛艇伏擊,艦隊還釋放了十二具拖曳式聲呐浮標,組成一道移動警戒網。
“殿下,再有半裡即抵灘頭。”向導是麻逸使團中的老水手,他能憑舌尖嘗海水鹽度判斷方位,“隻是這片流沙灣古怪,退潮時看似硬灘,實則底下有三丈深的流沙層,人踩上去片刻即陷。必須趕在寅時初退潮前全部登陸。”
李易點頭,舉起夜視望遠鏡——這是格物院利用硒元素光電效應試製的初代夜視儀,雖僅能看清五十丈內輪廓,卻已是劃時代的裝備。
視野中,灘頭後方是一片低矮丘陵,丘陵頂端隱約有火光閃爍,似是叛軍瞭望哨。
“傳令:登陸後一至十隊搶占左側丘陵,十一至二十隊控製右側製高點,剩餘十隊保護工兵開辟臨時碼頭。行動全程靜默,非必要不開槍。”
命令通過手旗無聲傳遞。
衝鋒艇陸續衝灘,陸戰隊士兵躍入齊腰深的海水,迅速成戰鬥隊形散開。
鐵製鞋底踩在沙灘上的沙沙聲,被潮水拍岸的嘩嘩聲完美掩蓋。
然而變故突生。
當第三艇隊即將抵灘時,灘頭後方丘陵驟然亮起數十支火把!
火光映照下,赫然出現一排木製拒馬,後方蹲伏著近百名弓弩手,箭鏃在月光下泛著幽藍——顯然淬了毒。
“有埋伏!”裴行儉低吼。
幾乎同時,丘陵頂傳來銅鑼敲擊聲,一個尖利嗓音用半文不白的官話喊道:“大唐的走狗聽著!爾等計策早被王大都督識破!此刻北岸主力已回援,爾等插翅難逃!若棄械投降,尚可留爾等全屍!”
李易瞳孔收縮。
叛軍竟真的在南岸設伏?是海底電纜情報被反製,還是……軍中出了內奸?
但此刻已無暇細思。
他一把奪過身旁信號兵的火銃,朝天空扣動扳機。
砰!
一枚紅色信號彈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刺目光團。
“全軍強攻!”李易拔劍出鞘,劍鋒直指丘陵,“按第二預案,爆破組上前!”
........................
戰鬥在瞬間白熱化。
叛軍弓弩齊發,毒箭如蝗撲來。
但唐軍早有準備,前排士兵迅速豎起包鐵盾牌,箭矢撞上鋼板發出叮當脆響,僅少數從縫隙射入造成輕傷。
更關鍵的是,陸戰隊裝備的並非傳統鎧甲,而是格物院研發的“複合纖維防刺服”——以絲綢、棉麻多層壓製,浸透特製膠液,輕便如常服卻能抵禦三十步外弓弩直射。
“爆破組,上!”工兵統領吼著,三名士兵匍匐前進,每人背負圓柱形鐵罐。
那是格物院火藥司最新產品:硝化棉混合鋁粉的烈性炸藥,威力是傳統黑火藥的六倍。
鐵罐被塞入拒馬底部,引信嘶嘶燃起。
轟隆——!
巨響震徹海灣,木製拒馬被炸成漫天碎片,後方弓弩手倒下一片。
唐軍趁機衝鋒,後膛步槍齊射,子彈在夜色中拉出赤紅彈道。
叛軍顯然冇料到唐軍火力如此凶猛,陣型開始潰散。
但李易心往下沉。
因為丘陵後方傳來更沉重的腳步聲——那是鐵甲碰撞的鏗鏘聲,混雜著蒸汽機特有的噗嗤排氣聲。
火把光芒中,兩具龐然大物緩緩駛出。
那是……蒸汽動力裝甲車?
李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雖然格物院三年前已造出蒸汽拖拉機,但將之改造成戰車並投入實戰,這完全超出了叛軍應有的技術能力。除非——
“拂菻帝國提供了完整圖紙和技師。”裴行儉衝到李易身側,聲音發緊,“殿下請看,那戰車炮塔是典型的佛郎機旋回式設計,車身鉚接方式也是歐陸風格!”
兩輛裝甲車頂部的炮管開始旋轉,對準唐軍陣地。
那是小口徑速射炮,雖比不上艦炮威力,但對步兵已是毀滅性威脅。
“散開!尋找掩體!”李易大吼。
第一發炮彈落地,炸起丈高沙土。
三名陸戰隊士兵被破片擊中倒地,醫護兵冒著炮火衝上去搶救。
“殿下,必須摧毀那兩輛鐵王八!”趙大栓不知何時摸到李易身邊,這老鉗工眼中全是血絲,“給俺一罐炸藥,俺從側麵摸過去,炸了它的履帶!”
“不行!那是送死!”
“豐運三號上死的那些兄弟,哪個不是爹生娘養?!”趙大栓嘶聲道,“殿下,俺們移民簽生死狀時就想明白了:要麼在澳洲掙出個前程,要麼把骨頭埋在這兒給子孫騰地方!讓俺去!”
李易咬牙,從腰間解下一枚拳頭大小的金屬球:“這是格物院試製的磁性吸附炸彈,貼到鐵殼上,拉這個環,三秒後爆炸。趙師傅,務必活著回來!”
“得令!”趙大栓咧嘴一笑,抱過炸彈就貓腰竄出。
戰鬥進入最慘烈階段。
裝甲車上的速射炮持續轟擊,唐軍被壓製在灘頭狹窄區域。
更糟的是,北岸方向傳來隱隱炮聲——王仁祐的主力果然開始回援,若不能在一刻鐘內解決裝甲車、控製製高點,登陸部隊將麵臨兩麵夾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李易準備下令全體發起自殺式衝鋒時,右側裝甲車突然劇烈震動,緊接著左側履帶嘩啦脫落!
趙大栓成功了!
“就是現在!”李易躍起,“全體衝鋒!目標丘陵製高點!”
唐軍如潮水般湧上。
失去機動能力的裝甲車成了固定靶,被工兵用炸藥逐個摧毀。
殘存叛軍終於徹底崩潰,開始向丘陵後方潰逃。
寅時初,晨光微露。
李易站在丘陵頂端,腳下是插滿唐軍龍旗的製高點。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悉尼灣:北岸崖頂炮臺仍在噴吐火光,但已有三處炮位沉寂;
海灣內,可見數十艘叛軍船隻正亂哄哄試圖突圍,卻被外圍劉仁軌的驅逐艦死死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