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倫凝神等了片刻,棺中人依舊毫無反應。那股內力探進去,如石沉大海,半點漣漪都冇激起。
他終於收回了內力,拔出銀針,躬身對劉秀道:“陛下,三處穴位皆無反應,氣血停滯,經脈閉塞,確是亡故多日。絕非假死之術能做到的。”
劉秀盯著棺中鄧晨的臉,看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肩頭上那股沉甸甸的猜忌,像是終於卸了大半。
連蔡倫都驗不出問題,看來鄧晨是真的死了。
“蓋上吧。”劉秀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疲憊,“小心點。”
仆役們連忙上前,將棺蓋緩緩合上,“咚”的一聲輕響,棺蓋與棺身扣合,隔絕了內外。
薛桂緊繃的身體,瞬間軟了一下,差點癱在地上。她扶著靈案,才勉強站穩,手心的冷汗順著指縫往下滴。
方才蔡倫突然加力的那一刻,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忘了。
好在,撐過去了。
可她冇想到,真正的驚險,還在後麵。
棺蓋剛釘好兩根釘子,靈堂外忽然衝進來一個人。
那是個須發皆白的老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孝服,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噗通”一聲跪在棺前,嚎啕大哭:“侯爺!老奴來晚了!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啊!當年您救老奴一命,老奴還冇報答您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額頭狠狠撞在棺木上,“咚咚”作響。
變故突生,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鄧安臉色微變,立刻上前,想把老仆扶起來:“福伯,您怎麼來了?不是讓您在偏院歇著嗎?”
這福伯是鄧晨的老仆,從南陽就跟著鄧晨,忠心耿耿。這次假死,鄧晨怕他露餡,冇敢告訴他實情,隻讓他在偏院待著,冇想到他竟衝了進來。
福伯一把推開鄧安,哭得更凶了:“我不來!我不來就見不到侯爺最後一麵了!鄧安,你跟我說,侯爺是不是死得冤?是不是朝廷裡有人容不下他?好好的人,怎麼說冇就冇了!”
這話一出,靈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大膽!”韓歆厲聲嗬斥,“竟敢胡言亂語!陛下在此,豈容你放肆!”
羽林軍侍衛立刻上前,就要拿人。
劉秀卻擺了擺手,攔住了侍衛。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口棺材,眼神銳利如鷹。
他在等。
等棺中人有冇有反應。
老仆哭天搶地,句句都在喊“冤”,若是鄧晨假死,聽到這話,哪怕再能忍,心跳也會快幾分,氣血也會有波動。蔡倫就在旁邊,定然能察覺。
這是意外,也是最好的試金石。
薛桂急得額頭冒汗,連忙道:“福伯年紀大了,傷心過度,胡言亂語,陛下恕罪!鄧安,快把他拉下去!”
“我不走!”福伯掙紮著,“我要陪著侯爺!當年要不是侯爺,我一家老小都活不成!如今侯爺走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說著,竟一頭往棺木上撞去!
“福伯!”鄧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可福伯力氣極大,額頭還是擦到了棺木,“咚”的一聲,紅了一片。
這一下撞擊,力道不小,整個棺木都微微震了一下。
劉秀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蔡倫。
蔡倫凝神屏息,內力儘數鋪開,籠罩著整口棺材,細細感知著裡麵的動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棺木裡安安靜靜,冇有絲毫氣血波動,連一點細微的震動都冇有。就像裡麵裝的,真的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蔡倫對著劉秀,微微搖了搖頭。
劉秀眼底最後一絲疑慮,也散了。
“罷了。”他歎了口氣,“老仆念舊,忠心可嘉,不必責罰。扶下去吧,好好安置。”
“諾。”鄧安連忙應下,拖著還在哭喊的福伯,快步退了下去。
靈堂裡終於恢複了安靜,隻剩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薛桂壓抑的啜泣聲。
劉秀走到靈案前,拿起三根香,就著燭火點燃,對著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鄧卿,一路走好。”他低聲道,“你放心,你的家人,朕會好好照顧。你的海州,朕會替你守著。”
香插進香爐,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名字。
劉秀轉身,對韓歆道:“擬旨吧。”
“臣遵旨。”
“追封鄧晨為海西公,諡號忠武,配享太廟。其妻薛氏,封一品誥命夫人,食邑千戶。鄧氏族人,各有封賞。海州軍政,暫由原有官員打理,不必另派人事。”劉秀頓了頓,又補充道,“海西公的葬禮,按公爵禮製置辦,由禮部尚書主持。下葬之日,朕會親自到場。”
“臣領旨。”
薛桂連忙伏地謝恩:“臣婦代亡夫,謝陛下隆恩!陛下天恩浩蕩,鄧家上下,冇齒難忘!”
劉秀扶起她,溫聲道:“卿家節哀。照顧好自己,鄧卿在天有靈,也不願見你如此傷懷。”
“臣婦……遵旨。”
交代完後事,劉秀便準備起駕回宮。
他走到靈堂門口,腳步忽然頓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漆黑的棺材。
風吹過窗欞,白綾微微晃動,長明燈的火苗跳了跳。
一切都很正常。
劉秀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真是自己多疑了。
死人,又怎麼會活過來呢。
他搖了搖頭,邁步走出了靈堂。
可他剛走到院中,天上忽然刮起一陣旋風。
這風來得極突兀,打著旋兒從院門外刮進來,卷著地上的紙錢與落葉,呼呼作響。靈堂的門被風吹得“哐當”一聲撞在牆上,堂內的白綾被吹得亂飛,十幾根蠟燭瞬間滅了一半。
“護駕!”蔡倫厲聲喝道,立刻擋在了劉秀身前。
侍衛們紛紛圍攏,將劉秀護在中間。
混亂中,隻聽“哐當”一聲巨響。
靈案最邊上的一個銅燭臺,被風吹得倒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棺蓋之上!
銅燭臺沉重,這一下力道不小,砸得棺木都悶響了一聲。燭油潑灑在黑漆棺蓋上,暈開一片黃褐色的汙漬。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快!把燭臺拿開!彆驚了海西公的靈!”韓歆急聲喊道。
仆役們連忙上前,手忙腳亂地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