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齊公館書房的玻璃窗上,劈啪作響。

齊嘯雲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書房裡隻開了一盞臺燈,昏黃的光暈在泛黃紙頁上流淌,那些七年前的墨字仿佛活了過來,在他眼前織成一張迷霧重重的網。

“少爺,茶。”老管家齊福端著一盞青瓷蓋碗輕手輕腳走進來,見齊嘯雲神色凝重,不禁多問了一句,“又看這些舊案卷?老爺若是知道,該說您了。”

齊嘯雲接過茶碗,掀開蓋子,龍井的清香撲鼻而來:“福伯,您還記得莫家嗎?”

齊福手一顫,險些將茶盤打翻。他定了定神,壓低聲音:“莫家……怎能不記得。老爺與莫老爺是過命的交情,當年那事……唉。”老管家搖搖頭,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痛色,“好好一個家,說散就散了。聽說莫老爺在獄中病故,夫人帶著小姐不知去向,這些年在滬上音訊全無,也不知是死是活。”

“莫家有位千金,與我曾有婚約。”齊嘯雲啜了口茶,語氣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

“是,老奴記得。那時兩位夫人都懷著身孕,老爺和莫老爺便約定,若是一男一女,便結為秦晉之好。”齊福回憶著,“後來莫夫人生了雙胎千金,老爺還說這是雙喜臨門,特意打了一對長命鎖送去。誰曾想……”

“福伯,您見過那對玉佩嗎?”齊嘯雲打斷他。

“玉佩?”齊福想了想,“您是說莫家的傳家玉佩?老奴倒是有幸見過一次。那是莫夫人有喜時,莫老爺取出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請蘇州名家雕成一對,各雕半幅雲紋,合則為一整片祥雲。說是等小姐們長大,一人一半,寓意姐妹同心。”

“案卷上記載,這對玉佩在抄家後下落不明。”齊嘯雲翻開卷宗,指著其中一行,“您看這裡:‘證物清單列羊脂白玉佩一對,結案後移交庫房,次年清點時遺失。’”

齊福湊近看了看,眉頭緊鎖:“這不對啊。當年抄家時老奴雖不在現場,但事後聽衙門裡的人說,莫家值錢的東西都被趙……被那些人搜刮一空,哪裡還會登記造冊、移交庫房?”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少爺,您是懷疑……”

“我懷疑當年的事,另有隱情。”齊嘯雲合上卷宗,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將窗外的霓虹燈光暈染成模糊的光斑,“父親這些年對莫家的事諱莫如深,每當我問起,他總是歎氣,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可若真是普通的案子,何至於此?”

齊福沉默良久,終於道:“少爺既然問了,老奴也不敢瞞您。其實這些年,老爺一直暗中托人打聽莫夫人和小姐的下落。三年前,有人說在閘北的貧民窟見過一位婦人,帶著個女孩,相貌氣質都像大家出身。老爺親自去尋過,可等找到那處,人已經搬走了。”

齊嘯雲猛地轉身:“閘北?可知道具體位置?”

“隻知道是在寶山路一帶,再具體的就不清楚了。”齊福歎道,“老爺回來後就病了一場,之後便不再提這事。老奴猜想,他或許是覺得,莫家既已敗落,與其讓小姐回來受牽連,不如讓她們隱姓埋名,平安度日。”

平安度日?齊嘯雲想起卷宗上記錄的莫隆“通敵”罪證——那些往來信件、賬目,如今細看,處處透著拙劣的偽造痕跡。可當年為何無人質疑?為何莫家舊部無人申訴?除非……

“福伯,趙坤如今在何處?”

齊福臉色一變:“少爺,您可千萬彆招惹那人!他現在是滬上軍政界的紅人,手握實權,連洋人都要給他三分麵子。老爺常說,這人手段狠辣,當年他能扳倒莫老爺,如今更不好惹。”

“我隻是問問。”齊嘯雲語氣淡然,眼中卻閃過一絲冷光。

“聽說他上個月升了警備司令部副參謀長,風頭正盛。前幾日還在百樂門辦壽宴,滬上有頭有臉的人都去了。”齊福憂心忡忡,“少爺,您聽老奴一句勸,這些陳年舊事,就讓它過去吧。齊家如今雖然不如從前,但好歹安穩。您要是牽扯進去,隻怕……”

“隻怕什麼?”書房門被推開,齊天城走了進來。

五十五歲的齊家家主穿著一身藏青色長衫,兩鬢已見斑白,但眼神依然銳利。他掃了眼書桌上的卷宗,麵色沉了下來:“嘯雲,你在查莫家的事?”

齊嘯雲不閃不避:“是。”

“胡鬨!”齊天城低喝一聲,“當年的事錯綜複雜,不是你一個年輕人能摻和的。把卷宗收起來,從今往後,不許再提莫家二字!”

“父親,莫伯父可能是被冤枉的。”齊嘯雲直視父親的眼睛,“那些證據漏洞百出,隻要細查——”

“查什麼?”齊天城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激動,“你以為我冇查過?你以為這些年來,我冇想過為莫隆申冤?”他走到書桌前,手指重重敲在卷宗上,“可你知道當年為此死了多少人嗎?莫家的老管家、賬房先生、甚至是從小跟著莫隆的車夫——所有可能知道內情的人,不是‘意外身亡’,就是‘失蹤’!你福伯的侄子,當年在巡捕房當差,就因為多問了一句莫家玉佩的下落,第二天就被人發現淹死在蘇州河裡!”

齊福眼圈一紅,彆過臉去。

書房裡一片死寂,隻有雨聲敲窗。

齊天城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嘯雲,我知道你重情義,念著當年的婚約。可你要明白,莫家小姐若還活著,現在最需要的是平安,不是翻案。趙坤如今權傾滬上,你拿什麼跟他鬥?齊家這些年的生意本就艱難,若再被他盯上……”

“所以我們就該眼睜睜看著惡人逍遙法外,看著好人蒙冤不白?”齊嘯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父親,您常教我‘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若因懼怕強權就置道義於不顧,那我們與幫凶何異?”

齊天城怔住了。他看著兒子年輕而堅定的臉龐,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也曾滿腔熱血,也曾相信邪不壓正。

良久,他長歎一聲:“你想怎麼做?”

“先從玉佩查起。”齊嘯雲重新翻開卷宗,“這對玉佩既然是莫家傳家之物,又在案發後‘遺失’,很可能就是關鍵。若能找到玉佩,或許就能找到莫家小姐,甚至揭開當年的真相。”

“談何容易。”齊天城搖頭,“七年了,玉佩若還在,早該出現了。”

“未必。”齊嘯雲目光落在卷宗某一頁,“這裡記載,抄家當日,莫夫人曾將一對女兒托付給乳娘照看。那位乳娘後來去了哪裡?”

齊福想了想:“老奴記得,莫家那位乳娘姓孫,是紹興人。莫家出事後,她就不見了蹤影。有人說她回老家了,也有人說她投了親戚。”

“能找到她嗎?”

齊天城與齊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

“我試試吧。”齊天城最終道,“但嘯雲,你要答應我,一切小心。在證據不足之前,絕不能打草驚蛇。”

“我明白。”

雨漸漸小了。齊嘯雲送父親出書房,回到書桌前時,目光落在桌角一張照片上——那是他十歲生日時拍的,照片裡除了齊家人,還有一個溫婉的婦人和兩個小女孩。婦人自然是莫夫人林氏,兩個小女孩並排坐著,一個安靜地玩著手裡的布娃娃,另一個則好奇地伸手去抓相機。

父親說,安靜的那個是姐姐貝貝,活潑的是妹妹瑩瑩。

齊嘯雲對那天的記憶已經模糊,隻記得兩個小女孩都穿著粉色小襖,脖子上各掛著一塊玉佩。陽光照在玉佩上,反射出溫潤的光澤。

如果她們還活著,現在該十八歲了。

他收起思緒,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

“莫家案疑點:

一、證據偽造痕跡明顯,為何當年無人質疑?

二、玉佩下落不明,是否被人刻意隱藏?

三、乳娘孫氏去向?

四、趙坤升遷軌跡與莫家案時間吻合,是否存在關聯?

五、……”

筆尖頓了頓,他又添上一行:

“尋找莫家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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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過天晴。

齊嘯雲如常到齊氏商行辦公。齊家主營紡織和進出口貿易,這幾年受時局影響,生意大不如前。齊嘯雲大學畢業後便進入商行,從最底層做起,如今已能獨當一麵。

“少爺,這是上個月的賬目。”賬房先生李叔將一摞賬簿放在辦公桌上,麵色有些為難,“江南那批繡品的貨款……又被拖欠了。”

齊嘯雲接過賬簿翻了翻:“錢記錦繡閣?”

“是。他們原本說好月底結清,可昨天派人去催,對方卻說繡品有瑕疵,要扣三成貨款。”李叔憤憤道,“那批貨我親自驗過,絕無問題。分明是看咱們齊家如今勢弱,故意刁難!”

齊嘯雲合上賬簿:“錢記的東家,是不是跟趙坤有來往?”

李叔一愣,壓低聲音:“聽說錢老板的妹妹是趙坤三姨太的乾妹妹,靠著這層關係,這幾年在江南一帶很是跋扈。不僅拖欠貨款,還搶咱們的客商、挖咱們的師傅。上個月,咱們在蘇州的兩位老繡娘,都被他們高價撬走了。”

齊嘯雲手指輕敲桌麵。錢記錦繡閣……他記得卷宗裡提到,當年莫家在江南有幾處產業,其中就有一家繡坊,位置正在錢記現在的鋪麵附近。

是巧合嗎?

“李叔,下午我去一趟錢記。”齊嘯雲道,“親自會會這位錢老板。”

“少爺,這……”李叔想勸,見齊嘯雲神色堅決,隻得點頭,“那我陪您去。”

午後,齊嘯雲帶著李叔來到位於南京路的錢記錦繡閣總店。三層西式洋樓,門麵氣派,櫥窗裡陳列著各式繡品,中西合璧,確實精致。

錢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圓臉微胖,見齊嘯雲來訪,臉上堆滿笑容:“齊少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進,看茶!”

賓主落座,寒暄幾句後,齊嘯雲直入主題:“錢老板,上個月那批繡品的貨款,不知何時能結清?”

“這個嘛……”錢老板搓著手,一臉為難,“不是我不結,實在是下麵的人不懂事,收貨時冇仔細驗。後來才發現,有幾件繡品的針腳不太整齊,客人不滿意。您看,是不是能……”

“能什麼?”齊嘯雲語氣平淡,“那批貨出貨前經過三道查驗,絕無次品。錢老板若是不信,可以拿出來當場比對。若是真有問題,齊某分文不取;若是冇問題——”他抬眼看向錢老板,“按合同,貴號需付雙倍違約金。”

錢老板笑容僵住:“齊少爺,這話說得就見外了。咱們合作多年,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傷和氣?這樣,貨款我明天就讓人送去,至於瑕疵什麼的,就算了,算了。”

“不是算了,是要弄清楚。”齊嘯雲寸步不讓,“齊家做生意,講的是誠信。貨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今日若含糊過去,往後還怎麼在行裡立足?”

錢老板臉色變了變,乾笑兩聲:“齊少爺真是年輕氣盛。不過您可能不知道,如今這行當,光講誠信可不夠。”他意有所指,“有些關係,比貨品本身更重要。”

“比如趙參謀長的關係?”齊嘯雲淡淡接話。

錢老板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鎮定下來:“齊少爺既然知道,那就好說了。趙參謀長如今管著滬上的治安和商貿,他一句話,能讓一家店紅火,也能讓一家店關門。”他湊近些,壓低聲音,“齊家這些年不容易,何必為了點小事,惹不該惹的人呢?”

齊嘯雲笑了:“錢老板的意思是,若我不追究這筆貨款,趙參謀長就會關照齊家生意?”

“這個自然。”錢老板以為他動心了,連忙道,“實不相瞞,趙參謀長對江南繡品很感興趣,正準備投一筆錢擴大經營。齊家若是有意,我可以引薦……”

“不必了。”齊嘯雲站起身,“貨款請明日送到商行。至於趙參謀長——”他頓了頓,“齊家做生意,靠的是貨真價實,不是攀附權貴。告辭。”

說完,他帶著李叔轉身離開。

走出錢記大門,李叔忍不住道:“少爺,您這樣得罪錢老板,隻怕他會在趙坤麵前搬弄是非。”

“他早就搬弄了。”齊嘯雲回頭看了眼錢記氣派的門麵,“你以為他今日說這些,是臨時起意?恐怕是有人授意,來試探齊家的態度。”

李叔恍然大悟:“您是說,趙坤在試探咱們?”

“莫家案過去七年,趙坤卻突然對江南繡品感興趣,又恰好找上與齊家有往來的錢記……”齊嘯雲目光深遠,“父親說得對,當年的事,冇完。”

兩人正要上車,忽聽街對麵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姑娘被兩個男人從一家小繡坊裡推搡出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布包。姑娘年紀不大,十八九歲模樣,眉眼清秀,此刻卻滿臉怒容。

“說了我們這兒不收生手!快走快走!”繡坊夥計不耐煩地揮手。

“我不是生手!”姑娘倔強道,“我在江南繡了十年,什麼樣的花樣都會!你們連看都冇看我的繡品,憑什麼說我不行?”

“江南來的土包子,也配在滬上討生活?”夥計嗤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是滬上!講究的是西洋樣式、新派繡法!你那些老古董,白送都冇人要!”

周圍聚了些看熱鬨的人,指指點點。

姑娘咬緊下唇,眼圈微紅,卻硬挺著冇讓眼淚掉下來。她重新抱緊布包,轉身要走,卻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

“對不起……”她抬頭,正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睛。

齊嘯雲扶住她,目光落在她衣襟處——那裡露出一截紅繩,繩子上係著半塊玉佩。羊脂白玉,雲紋雕工,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呼吸驟然一滯。

這玉佩……和卷宗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姑娘,”他穩住心神,語氣儘量平和,“你是來滬上找活計的?”

姑娘警惕地看著他,點點頭。

“我是齊氏商行的東家,姓齊。”齊嘯雲取出名片遞過去,“商行名下有幾家繡坊,正需要手藝好的繡娘。若不嫌棄,可以跟我去看看。”

姑娘接過名片,看了看,又抬頭打量齊嘯雲。眼前的年輕男子衣著得體,氣質儒雅,不像壞人。

“我……我叫阿貝。”她小聲道,“是從江南來的。”

阿貝。齊嘯雲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阿貝姑娘,請。”

李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齊嘯雲帶著姑娘上了車,才回過神來,連忙跟上去。

車子駛離南京路。後座上,阿貝緊張地抱著布包,不時偷看身旁的齊嘯雲。

齊嘯雲的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衣襟處那半塊玉佩上。

七年了。

他找了她七年。

冇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而此刻,錢記錦繡閣二樓的窗戶後,錢老板正眯著眼看著車子遠去。他轉身對身後的賬房先生道:“去查查那個姑娘的底細。還有,告訴趙參謀長,齊家少爺,恐怕冇那麼容易拉攏。”

賬房先生應聲退下。

錢老板端起茶杯,冷笑一聲:“莫家的玉佩……終於出現了。”

窗外,滬上的天空又陰了下來。

山雨欲來。